“趙黎不聽話,里面的老師就懲罰陳祈安。”
“讓趙黎看著,還讓他記錄下來,寫下來,趙黎就開始聽話了。”
“後來兩個人要跑,從樓頂跳到後面那棟矮樓上。”
“趙黎腳崴了,沒跑掉,陳祈安跟著他一起被抓回來。”
“他們把陳祈安綁在電椅上。”
“讓趙黎看著,記錄著。”
“沒描述清楚,就重新開始。”
“寫了錯別字,就重新開始。”
“眼淚打了字跡,又重新開始。”
……
“幾個小時。”
“陳祈安死了。”
“趙黎瘋掉了。”
“十年,他總是從療養院跑出來,來這里。”
“一遍一遍地重復。”
“一遍一遍地從樓頂,跳到那棟矮樓上。”
……
“陳祈安死後,他的爸媽起訴了學校,事鬧大了,這學校就關閉了。”
“當時里面八十多個孩子,并不是每一個都有家長來接。”
“有些孩子跑了,也不知道去哪兒。”
“這些年,偶爾會有來找人的。”
“不久前……還自殺了一個。”
……
楚離:“您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以前在里面做飯,干了快兩年,直到它關門倒閉。”
楚離:“這附近看起來很荒涼,沒有別人住嗎?”
“幾年前就說要拆遷,地都量好了,拿了賠款,都搬走了。”
楚離:“那您一個人一直住在這里嗎?”
“偶爾有人來找,做父母的,心狠的時候是真狠。”
“但總有後悔的時候。”
“至大多數會吧。”
“有人來問,我就幫著想想。”
“總得做爸媽的知道,孩子為什麼不回家。”
“那您……認識聞聲嗎?”
楚離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曾經過千次萬次的名字,再說出來,在舌尖上,像有千斤重。
老太太手里的扇子頓了一下。
“他啊,你怎麼認識他的?”
“我是……他朋友。”
“哦,那孩子比我來得早,我進去干活的時候,他就在那兒了。”
“已經被治療過了。”
楚離不知道為什麼,只是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卻讓他像是被人抓住了心臟,呼吸都拉扯著疼。
他無法想象一句“被治療過了”背後,聞聲經歷過什麼。
“他不說話,幾乎不與任何人流。”
“讓打針就打針,讓吃藥就吃藥。”
“有一次,關他閉的老師休假了,他被忘在閉室里整整十七天。”
“學校有人專門負責,每天往閉室里送兩頓飯、兩碗水,他還活著。”
“但學校怕他出問題,就讓他的爸媽接他回家,說他已經完矯正了。”
“可是他的家長卻不同意,說他是裝的。”
“所以,他就繼續留在這里。”
“直到學校被關閉了,他家里沒人來接,就自己走了。”
“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來找他的,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楚離現在已經知道為什麼聞聲的爸媽不來接他回家。
因為他們過繼了侄子,他們有可以傳宗接代的兒子了。
他們當聞聲死了。
他們恨不得聞聲死了。
“閉室……在哪兒啊?”
“一樓,右邊走廊盡頭有個通往地下的樓梯。”
“那次,應該是在最里邊那間吧。”
……
大鐵門關上了,用鏈子纏著,并未上鎖。
楚離打開門進去。
院子里的地上,被枯枝落葉遮掩的,大片黑的污跡。
楚離現在已經知道那不是死老鼠的臭氣。
是自殺者留下的,腐爛了。
他站在閉室地下樓梯口。
撲面而來一令人難以忍的,混雜著厚重灰塵的霉爛氣息。
楚離一步步走下去。
暗,,沒有一丁點亮。
下面有三個小房間。
沒有窗,也沒有燈。
房門下方開著一個小窗口。
那應該就是向里投放水和食的窗口。
送進去的東西,里面的人要趴在地上接。
楚離走向最里面依舊鎖著門的房間,抬腳踹開門鎖。
一霉爛腐朽的味道撲面而來,還帶著下水道反上來的腥臭。
這里連一張床都沒有,只有角落里有一個已經碎掉的馬桶。
他打開手機自帶的燈,發現墻壁被雨布蒙了起來。
……
楚離扯掉了那塊覆蓋住整面墻的雨布。
最先映眼睛的是滿墻的斑駁,掉落的墻灰和污跡。
是無數扭曲的文字。
縱橫錯著,一層一層重疊著。
……
墻灰里鑲嵌著斷裂的指甲。
和鮮凝結的黑傷疤。
……
楚離僵地站著。
辨認著墻壁上那些凹陷的、扭曲的、深深刻下的咒言。
看到悉的字跡,卻又害怕看到悉的字跡。
聞聲也會在墻上留下什麼緒嗎?
不會吧。
他是任楚離如何欺負都一直一直保持平靜的人啊。
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不管別人向他扔什麼,都自己默默承,無風無波。
他不會在墻上扣字的。
多疼啊。
……
楚離看不下去那些瘋狂絕的字跡。
絕大多數都在自我咒罵,自我譴責。
似乎向誰求救都沒用,怨恨誰都沒用。
最後只能怨恨自己。
他背靠著墻壁落在地。
雙手捂著臉,眼淚從指里掉落進灰塵里。
他無數次譴責聞聲冷漠。
他總是想要著聞聲承認喜歡。
卻從不知道聞聲遭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