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鍋鏟鐵鍋的刺啦聲,熱油蔥花的香氣隔著薄薄一扇木門鉆進來。
“稚魚。”王桂蘭在廚房那頭喊了一聲,“吃飯了。”
林稚魚應了一聲“來了”,卻不急著。
聽見灶臺那邊的靜比往日更促——碗碟撞、腳步來回、拿東西放東西的聲響都比平時重,像有人在故意摔打。
接著是林晚禾低低的聲音:“媽,我來端,您歇著。”輕得像怕說重了,就被攆出去。
腳步聲來回了幾趟,碗碟擱桌子的聲響輕了又輕,放一下頓一下,小心翼翼的。
林稚魚估著飯都已經端的差不多了,這才起,推門出去了。
客廳里擺好了桌子。
一家老小十幾口人圍著那張八仙桌坐不下,林大山和王桂蘭坐在上首。
大哥林建軍帶著媳婦和三個孩子在長條凳上。
林建軍懷里摟著最小的林萱,張桂芬左邊挨著林睿、右邊挨著林宇,一家五口嚴嚴實實占滿了整條凳子。
林晚禾正蹲在灶臺邊,把最後一碗米飯端到桌上,順手拿了塊抹布把灶臺上的水漬了。
顧川站在旁邊,兩只手著,不知該往哪兒站,腳底那兩塊泥印子還沒干,在水泥地上洇出淺淺的痕。
“二姐,二姐夫。”林稚魚在自己一貫坐的位置坐下後,開口喊了一聲,聲音和,“菜在桌上呢。”
林晚禾直起來,抬頭看了一眼,角了一下,似乎想出一點笑,卻只扯出淺淺一道紋路:“哎,來了。”
菜端上來了。
一大盆紅燒擱在桌子正中,濃油赤醬,油泛亮,塊切得大小不。
大的那幾塊被張桂芬有意識撥在了自家孩子那半邊。
旁邊兩碟炒青菜,一盆蛋花湯飄著幾片蔥花,油星子都看不到幾滴。
顧大寶已經著桌沿踮起了腳,嗓門亮得震耳朵:“!俺要吃!”
顧小寶更不消停,油乎乎的手指頭已經過去了。
顧川趕把兩個兒子拽住:“別急,等大人先筷子。”
林晚禾筷子夾了第一口菜,是離最近的那碟炒青菜,從頭到尾沒往紅燒的盤子里過一次筷子。
林建軍看不過去,夾了兩塊瘦的往二妹碗里送。
“晚禾,吃。”
張桂芬的筷子幾乎同時過來,把那兩塊又夾了回去,擱在自家小兒子林睿的碗里。
“睿睿正長個兒呢,多吃點。”
林睿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看姑姑又看看媽媽,聲氣地說了句。
“姑姑吃。”
林稚魚有些嫌棄,小屁孩的口水,“姑姑不吃,給你二姑吃。”
林睿一聽是給這個陌生的二姑,頓時有些不愿意了。
林晚禾把碗往後了,輕聲說了句:“不用管我,我不吃。”說完低下頭,了一大口白飯,腮幫子鼓著嚼了很久。
顧川端著碗站在媳婦旁邊,兩只手攥著碗沿,指節都發了白。
他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碗白飯,又看了看桌上那盆油汪汪的紅燒,到底沒筷子。
張桂芬拿筷頭敲了敲碗沿,不不地補了一句:“這是我拿油慢慢煸出來的,一塊費半勺油,攏共就二斤,總不能頓頓管夠吧。”
滿桌靜了一瞬。
林大山蹲在墻角悶頭煙,煙鍋子明滅了一下,沒吭聲。
王桂蘭張了張,到底把話咽了回去,只夾了一筷子青菜擱在自己碗里。
兩個雙胞胎才不管這些,一人里塞了一塊紅燒,油順著下往下淌。
顧大寶含含糊糊嚷:“好吃!俺還要!”顧小寶已經著油手去夠第二塊了。
張桂芬皺著眉把菜盆往自己跟前挪了挪,上沒說什麼,臉沉得像天。
林稚魚碗里有小弟一早就加了的5塊,安安靜靜的吃著。
飯後,張桂芬把一摞搪瓷碗往灶臺上一擱:“晚禾,碗你洗吧,今天累了一天,我歇歇。”
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屋,門掩上了。
林晚禾二話沒說,卷起袖子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小臂,彎腰在冷水里洗碗。
顧川蹲在旁邊接水、抹布,兩個人配合得悄無聲息,碗筷在一起的聲音都比旁人家輕三分。
林晚禾擰水龍頭的時候擰得極淺,水流細細的,怕吵著誰。
王桂蘭在屋里轉了幾圈,終于開口說:“晚上睡覺的事……”
張桂芬隔著門板遞出一句:“別想了。我們家五口一張床一條炕,再多半個人都塞不下了。”
林晚禾干凈手上的水,輕聲道:“媽,不用折騰,客廳里搭塊木板就行,我們帶了兩床鋪蓋。”
顧川找了兩張桌子和椅子,在客廳靠墻的位置就地搭了一張簡易床板。
鋪上被褥拉一條舊布簾子,勉強隔出個睡覺的方寸之地。
兩個孩子在上面滾了兩圈,很快就累了,蜷在一起沉沉睡去。
林大山嘆了一聲,回屋了。
王桂蘭給二婿遞了一床厚褥子,眼圈紅紅的,到底沒再說什麼。
夜深了。
筒子樓里漸漸靜下來,隔壁鄰居家的電視機聲也斷了。
客廳里約傳來顧川抑的鼾聲,布簾子遮不住兩個孩子的夢囈。
林稚魚的小屋里只亮著一盞臺燈。
坐在書桌前翻一本舊英語課本做樣子,簾子那頭傳來林澤宇躺下的靜,床板吱呀一聲,他面朝墻壁翻了。
他含糊嘟囔了一句,“姐,燈關了吧,晃眼。”
林稚魚應了一聲,“我把這頁看完就關。”
簾子那頭沒了聲響,片刻後呼吸就勻了。
林稚魚又等了幾分鐘,確認那頭徹底睡了,才慢慢合上書頁。
閉上眼,凝神去空間里那枚藥丸,意念一,指尖便傳來一陣微涼的,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黑石子。
睜開眼,藥丸已經靜靜躺在掌心里了。
湊近了聞,一極淡的草木清氣,像雨後松林又像新翻的泥土。
把藥丸送進里。
沒等嚼,那層薄薄的殼便化開了,一溫熱的暖流順著嚨往下淌,先是溫,慢慢轉為微燙,不灼人,只是細細地麻。
約莫過了一個小時鐘,麻意退了。
輕輕呼出一口濁氣,抬起手背就著臺燈照了照,還是白的,但比先前了一層。
像白瓷上蒙了多年的薄灰被水洗去了,又了臉頰,潤,指尖過去幾乎不帶停頓。
變化不算大,本來就是好,這一下只是把原本就有的那層底徹底洗了出來。
關燈躺下,黑暗里睜著眼,角慢慢彎起一道淺弧。
真是好東西,明天一早,繼續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