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從柜子里面取出兩方硯臺擺在木臺面上。
“您瞧瞧,這塊端硯石質細膩,六十八,旁邊這塊澄泥硯價比高一些,四十二。”
林稚魚把兩種硯臺的特點還有價格原原本本翻譯過去,沒有額外多給什麼選購建議。
于格低頭反復挲著端硯的石面,思索片刻:“就要六十八這塊端硯吧。”
第四單了。
剛包好硯臺,索菲的視線又被柜臺角落一幅小小的花鳥小品吸引住了。
掌大小的畫幅,桃花小鳥畫得活靈活現。
“這個小巧致,買回去擺在書桌上正好。”
“這幅五十八。”掌柜說道。
林稚魚如實翻譯,索菲爽快點頭買下。
轉眼功夫,店里連著三筆,掌柜臉上笑開了花。
四個人出了墨寶齋,慢慢往西溜達。
兩邊一間挨著一間的鋪子,牌匾古古香。
沒走多久,就看見一間玻璃櫥窗里頭擺著琳瑯滿目的玩意兒,景泰藍瓶子、漆盒子,還有一排排致的蘇繡擺件。
一進門,索菲立馬就被柜臺里的雙面繡臺屏吸引住了。
圓形木座中間繃著繡面,一面是熊貓抱著竹子,翻到背面,一模一樣的圖案清清楚楚。
“天吶,兩面都有畫!這個太神奇了!”
林稚魚轉頭問里面的售貨員。
“同志,這個雙面繡多錢?”
售貨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同志,說話干脆:“蘇繡,剛送過來的貨,全手工,一百一十八。”
索菲跟于格商量了一小會兒,當即決定買下來。
出了這家店,街道拐角,飄出來一子淡淡的茶香。于格聞見味道,隨口說了一句:“要不咱們再買點茶葉帶回送給朋友?”
索菲點了點頭:“這個主意不錯。”
幾個人拐進去,貨架上擺著大大小小的鐵皮茶葉罐。
售貨員見多了外國人,外國人最偏紅茶,介紹道:
“紅茶咱們有祁門紅茶,還有正山小種。
綠茶這邊是峰、碧螺春,龍井。”
索菲眼睛一亮,指著柜臺:“那我們拿祁門紅茶,再來一份黃山峰,還有碧螺春。”
售貨員麻利報價格:“祁紅四十五一盒,黃山峰四十,碧螺春七十二。”
林稚魚在旁邊安安靜靜把價錢一一翻譯過去。
兩口子聽完價格,稍微合計了一下,直接點頭:“這三樣全都要。”
售貨員拿出牛皮紙,把三盒茶葉挨個包好捆上繩,一大包沉甸甸的。
全部東西都置辦齊活,大大小小七八個包裹拎在夫妻倆手里。
索菲臉上掛著笑,隨口說了句場面話:
“下回我們要是再來華國,還找你當翻譯,你實在是太棒了。”
這話聽著,可等這兩口子一飛回法國,基本上就斷了來往。
就算以後真再來,偌大一個城市,上哪兒找去?
也就是一句客套話,聽聽就算了。
索菲從包里數出來七十塊錢,遞到林稚魚手里:
“這是說好的酬勞,辛苦你一上午啦。”
林稚魚手接過來,一共了7單,所以收費70是合理的,把錢塞到背包最里面的夾層。
“也謝謝您二位,祝你們一路平安。”
幾個人揮了揮手道別,法國夫妻抱著一大堆東西,朝著招待所的方向走遠了。
林澤宇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這一上午折騰下來,外國人零零碎碎花了大幾百,姐姐輕輕松松掙了七十塊酬勞。
看著倆人背影消失在人群,林澤宇這才激地拽了拽林稚魚的胳膊:
“姐!七十塊啊!咱們現在直接回筒子樓嗎?”
林稚魚搖了搖頭,手按了按背包里面的錢。
這筆錢可千萬不能讓家里那幫人知道,尤其是二姐兩口子,要是聽說一下子掙了六十,保準天天琢磨著借錢占便宜。
不過小弟大熱天跟著跑了一上午,也辛苦了,自己忙活半天,也得犒勞犒勞自己。
“先不回家,姐今天大方一回,請你吃頓好的。”
林澤宇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咱們吃啥去?”
林稚魚笑了笑,抬手往前面一指:“看見沒?”
前邊街口圍了一小群人,排著不長的小隊。
一塊刷著藍漆的小木牌子掛在門頭,寫著:涼味居。
這年月私人開店可不多見,林澤宇有點稀奇,抻著脖子往里頭瞅:“姐,這是個人家開的鋪子?還排上隊了。”
林稚魚拉著他去排隊,“看這麼多人,想必味道差不了,咱們進去瞧瞧。”
排了一小會兒隊,才到他倆進門。
屋子不大,擺著幾張簡單木桌子,屋里沒有吊扇,就擱著兩把大扇來回扇風。
開店的是一對中年夫妻,男人在後頭忙活做飯,人在前頭招呼客人。
老板笑著過來搭話:“二位想吃點啥?米飯、拌面都有,涼飲甜品咱們這兒也齊全。”
林稚魚掃了一眼菜單,開口報:“兩碗拌面,再來兩碗冰鎮綠豆湯,兩份杏仁豆腐,兩塊冰糕。”
林澤宇湊過去瞅了瞅木板上的價錢,眉頭立馬擰一團。
拌面七五一碗,冰鎮綠豆湯三一碗……樣樣都比國營店里賣得貴一截。
他慌忙拿胳膊肘懟懟林稚魚,低聲音急得不行:
“姐!別點這麼多!這得花不錢!可不能這麼造!湊合吃口面就得了!”
林稚魚安的說:“跑一上午曬得那麼難,難得一回,吃點涼的緩一緩嘛。”
林澤宇還想再勸,老板已經笑著把菜單收走應聲去備餐了。
沒一會兒吃食陸續端上來。
拌面拌上醬,咸香夠味,綠豆湯冰的,甜而不膩,杏仁豆腐溜溜,一口下去渾暑氣消大半;冰糕用料實在,味十足。
林澤宇大口著拌面,上吃得香,心里卻一直在心疼錢。
吃一口,心里就疼一下,坐那兒都有點如坐針氈。
一頓全部吃完結賬,一共花了四塊三。
出了店鋪,林稚魚面上佯裝苦惱的說:“澤宇,今天這事,可千萬別跟家里其他人講哈。
我倒不是故意藏著啥,你想啊,二姐日子過得本來就難,要是知道我掙了錢,免不了心里不好,到時候家里又要吵吵鬧鬧。
咱們安安靜靜吃完就過去了,說出去反倒惹得大家心里不痛快,好不好?”
林澤宇只當自家姐姐心腸,連忙使勁點頭。
“我曉得!姐你放心,我嚴實,保證半個字都不會往外說!”
林稚魚看著弟弟這憨直樣子,忍不住笑了笑,掏出兩塊錢遞到他面前。
“今天你出來陪我跑了大半天,這錢你拿著,自己買點想吃的文什麼的,別舍不得花。”
林澤宇猛地往後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說啥都不肯接:“姐我不要,我今天跟著你都吃了這麼好的飯了,哪能再拿你的錢。”
林稚魚把錢塞到他兜里,按住他要掏錢的手,板起臉說: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你現在長,平時在學校食堂油水,想吃點什麼零就自己買,別跟我客氣。”
林澤宇著兜里皺的兩塊錢,臉頰有點發燙,鼻尖莫名泛酸,低著腦袋好久才小聲嗯了一聲,把錢好好折起來,塞進了口袋里。
倆人走出小店,外頭太依舊曬得厲害,倆人快步往公車站走,準備回筒子樓。
倆人走到家門口,門虛掩著。
林晚禾最先開口,“喲,你們姐弟倆一大早跑出去,這大半天才回來,上哪兒瘋跑去了?”
林澤宇瞬間僵住,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轉頭看向林稚魚。
林稚魚聲音輕輕的,“澤宇,咱倆今天出門,不是去淘參考書了嗎?”
林澤宇立刻接話,“對對對!我們去琉璃廠了,姐開學要用到外文參考書,聽說那邊舊書攤多、便宜。
結果今天人得要命,全是逛的、淘貨的,耗到現在才回來。”
林稚魚跟著輕輕點頭,臉上帶著一點失的樣子。
“嗯,就是琉璃廠,可惜逛了大半天,合適的書一本沒看著,白跑一趟。”
林晚禾瞇著眼,上下打量姐弟倆,約聞見一點淡淡的甜味。
“琉璃廠那邊老外不是多嗎?
你今兒跑一趟,就沒上啥臨時零活?就沒掙著點零花錢?”
林澤宇心一下子懸到嗓子眼兒,張得不敢氣。
林稚魚輕輕嘆了口氣,“二姐,哪有那麼好的機會啊,外頭找零活的人一大堆,不到我。
我也想掙點錢補家里,減輕爸媽負擔,可沒門路也沒辦法呀。”
說完,還特意看向林晚禾,語氣真誠得不行:
“二姐你也別天天愁得睡不著,日子都會慢慢好的,我以後要是真上能掙錢的活,肯定記著你們。”
林晚禾聽著好聽話,心里那點火氣下去一半,可委屈勁瞬間上來了。
“說得輕巧,俺在鄉下苦熬八年,遭了多罪,了多氣,現在這不也是沒辦法,才回娘家來蹭一口飯吃嗎?”
王桂蘭趕拉胳膊,小聲勸:“晚禾,消消氣,說兩句,你弟弟妹妹剛回來,累得慌,先讓他倆歇著。”
顧川這些天寄住在老丈人家,天天兌,他活得抬不起頭。
“晚禾,說兩句,忍一忍就過去了。”他低聲勸著。
“忍,我還要忍到什麼時候!”林晚禾一把甩開他過來的手,嗓門拔高。
王桂蘭手里擇著菜,趕過來打圓場,“行了行了,你弟弟妹妹剛回來,累得慌,先讓他倆歇著。”
林晚禾被堵得沒話說,心里的疑心卻一點沒消,總覺得這姐弟絕對有事瞞著家里。
林稚魚姐弟倆坐到角落板凳上,接過媽遞來的涼白開喝著。
張桂芬見針的說:“二妹,不是我非要挑事,你還管小妹、小弟去哪?
你們兩口子一直在家待著,這工作是能從天上掉下來!”
顧川臉漲得通紅,他猛地站起,咬著牙:“火車站那邊有扛包卸貨的苦力活,我去干。”
這話一說,屋里的爭吵瞬間停了一瞬。
林晚禾愣住了,火車站扛大包,夏天日頭暴曬,百十斤的麻袋在肩膀上,多人干得肩膀全是泡。
上平日里總抱怨男人沒本事,可真聽見他要去遭這份罪,心口猛地一揪,心里又酸又疼。
可話到邊,也沒說出阻攔的話,如今這個境,好像也沒有別的更好出路。
王桂蘭嘆了一口氣,“那活可累得很,大太底下,可別撐。”
大嫂張桂芬抿了抿,沒再嗆聲。
心里想著:總算肯出去干活掙錢,不用天天在家里面耗著占家里便宜。
“干活就踏踏實實干。”
顧川沒再多說,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門奔火車站去了。
下午剩下的時間,筒子樓里面氣氛沉沉的。
林晚禾坐在床邊,心神不寧,時不時就往門口瞟,心里又心疼又五味雜陳。
王桂蘭一邊做飯,一邊時不時念叨兩句,擔心婿扛不住那份苦。
大嫂張桂芬該干活干活,心里那怨氣消下去大半,但依舊對這一家子沒什麼好臉。
林稚魚就坐在桌邊翻書,林澤宇老老實實的寫著暑假作業。
後海那邊,一批匠人悄然進場。
高墻圍院,外頭路人本看不清院,但是叮叮當當敲木頭、鏟地面、刷木料的聲響不斷傳出來。
不附近遛彎、買菜回來的老街坊,都湊到胡同口遠遠觀。
“哎?這荒廢好幾年的空院子,咋工了?”
幾個老頭、老太太搖著扇,站在大柳樹底下嘮嗑。
“就這荒廢十來年的二進院,聽說是找了一批本地匠人。”
“聽靜里面干得熱火朝天,這得花不本錢吧。”
“也不知道房主是什麼來頭,從來沒過面。
就來了一個婦同志,說是房主遠房親戚,過來照看院子的,問房主是誰,人家也不肯多說。”
“後海這地段,這麼一套大院,一般人家可置辦不起。”
“嘖嘖,真有實力。”
……
天一點點暗下來,夕落下去,下班的人陸續回家。
林大山拎著布包,一工作服,臉上帶著上班之後的疲憊,推開家門。
跟著大兒子林建國也回來了。
父子倆一進門,就察覺到屋里氣氛不對勁。
林大山皺了皺眉:“這家里怎麼安安靜靜的,出什麼事了?”
王桂蘭一邊往桌子上端玉米面窩頭、稀粥和小菜,開口把下午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川看在家里總閑話,心里過不去,去火車站那邊干扛包的苦力活去了。”
林大山聽完,沉默片刻。
在他的觀念里,男人不怕干力氣活,就怕好吃懶做。
顧川愿意出去賣力氣掙錢,算是知好歹。
心里生了幾分認可,這鄉下婿也不是那樣吃飯的沒用貨。
“讓他去吧,年輕人吃點苦不是壞事。”
林建國站在一旁,聽完心里想法也很復雜。
家里這麼多張吃飯,二妹兩口子一直沒有進項,確實是家里的負擔。
真能靠苦力掙點錢,也能減輕家里的力。
“火車站的活累,晚上回來看看況,要是實在吃不消,咱們再想想別的路子。”
林晚禾坐在飯桌邊上,筷子拉著碗里的窩頭,心思全在外面。
一家人剛吃到一半,門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顧川回來了。
一服全部被汗水浸,上面沾滿塵土,肩膀位置兩道深深的紅印子,胳膊上到都是劃痕。
整個人累得腰都直不太起來,臉慘白,渾都著一疲憊。
他扶著門框,著氣,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一看見丈夫這副模樣,林晚禾騰地一下站起,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快步走過去扶他。
“怎麼累這樣!”
顧川著氣,擺了擺手,聲音沙啞:“還行……今天干了一下午,掙了一塊八。”
一塊八,是拿渾酸痛磨出來的汗錢。
王桂蘭連忙倒水:“快坐下歇歇,趕喝點水,飯還熱著,這活兒往後可別這麼玩命。”
大哥林建國上前搭了把手,幫顧川扶到凳子上坐下。看著他滿的傷痕,心里有點唏噓。
可轉念一想,好歹是掙到錢了,總比在家里面閑坐著強。
張桂芬心里那怨氣消了大半。
林稚魚低頭喝著稀粥,不發表什麼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