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刁。
林稚魚當然不愿意,然而還沒搭腔,林澤宇第一個炸了。
“憑啥我姐看孩子啊,我姐天天復習就夠累的,那倆小子有多能鬧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家日子自己想招,別想折騰我姐!”
王桂蘭也說:“晚禾,稚魚還得學習呢。”
林稚魚慢慢抬起頭,眼珠子清澈得像剛洗過的玻璃珠。
“我自然是愿意幫二姐的,都是一家人,看著二姐日子難,我心里也不好。
只是,專業課的容又多又雜。
我在家這段時間,每天都給自己排了滿滿當當的學習計劃,要看專業書、整理課堂筆記、寫課後作業,還得提前預習返校的新課。
要真去幫二姐,怕是心有余力不足。
萬一返校跟不上進度、期末考不好,我不對不起自己,更辜負爸媽的苦心。”
張桂芬角彎了彎,出個意味深長的笑。
“那倒也是,晚禾你聽聽,不是小妹不幫你,是實在不開。”
林晚禾不死心的說:“不是的,我就是想著,頭幾天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想讓稚魚去給我壯壯膽,幫著吆喝兩聲……
最多三天,不,兩天就。”
林大山當場臉就黑了,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小閨考上大學,是家里正經的大學生。
“簡直胡說八道,擺攤就擺攤,你們自己折騰去,我不攔。
可你們要是敢把稚魚牽扯進去,我頭一個不答應!
林晚禾猛地抬頭,眼中含著淚。
“爸,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想耽誤稚魚……”
林大山:“那你是什麼意思?一個大學生,去街邊跟你刷油攤煎餅?像什麼話!
讓人看見了,以後還怎麼在學校抬頭?
你當姐姐的,不替想想,反而打的主意,你安的什麼心?”
這話極重,林晚禾像被人當打了一拳,他怎麼能這麼偏心。
林澤宇在旁邊猛點頭,“就是!我姐多累啊!天天背那麼些書回來,晚上點著燈看,眼睛都熬紅了。
二姐,你可不能拿當苦力使喚。”
林大山的聲音冷的像冰,“你自己也當媽了,得有點當媽的樣子,別遇事就哭,哭能解決問題?
你既然敢出去擺攤,你自己擔著,別總想著靠這個靠那個。”
林晚禾咬得發白,忽然之間不認識了眼前這個父親。
張桂芬坐在一旁,心里卻有點幸災樂禍。
“爸說得對,晚禾啊,不是嫂子說你,你要出去擺攤,我們也沒死攔。可你不能總想著把全家都拉進去。
稚魚可是咱們家唯一一個大學生,要是因為你這點小買賣耽誤了,誰擔得起?”
說完,還故意看了顧川一眼。
那意思很明顯:你們兩口子的事,自己扛,別連累別人。
顧川吸了口氣,“爸,嫂子,也是我們考慮不周,稚魚得學習,攤位的事,我和晚禾自己想法子。”
王桂蘭皺眉,“你怎麼想辦法?”
林晚禾突然說,“我起早把孩子背過去。”
說著,手去臉上的淚,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涌。
王桂蘭看得心酸,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我又沒說不給你帶。
你嫂子忙,我來看。
還有,你那攤子上熱油,把孩子帶在邊,萬一燙著著,那可怎麼辦。”
張桂芬臉一下子拉得老長,剛要開口說話。
顧川先對著王桂蘭鄭重道了謝,“謝謝媽,給您添麻煩了,等我們這攤子走上正軌,我們再慢慢想別的辦法。”
林晚禾也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跟著說了聲:“謝謝。”
林稚魚放下空碗,慢慢站起來,對王桂蘭說:“媽,我吃好了,回屋看會兒書。”
王桂蘭忙說:“去吧去吧,別熬太晚。”
林稚魚點點頭,又朝林大山說了句:“爸,你們慢慢吃。”
林大山臉緩了不,擺擺手:“去吧。別想那些雜事,專心學習。”
林稚魚轉往自己的小隔間走。
經過林晚禾邊時,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這個哭得眼睛紅腫的二姐。
林晚禾正眼地著。
林稚魚彎了彎角,出個淺淺的笑:“二姐,別難過了,你要真想去擺攤,爸媽不會真攔著的。好好說,總能說通。”
這話說得溫溫,像春天里的風。
可落在林晚禾耳朵里,卻讓心里更不是滋味。
張了張,想回一句什麼,林稚魚已經走遠了。
張桂芬在後小聲說:“瞧瞧,還是稚魚通,晚禾,你多學著點,別有點事就哭天抹淚的。”
林大山哼了一聲:“行了,都別說了,吃飯!”
林稚魚關上門的一瞬間,臉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凈凈。
看來要找理由趁早搬出去了,這一天天的回家,每天跟唱大戲一樣吵個不停,誰能得了啊!
不過外面人多,不是說話的時候。
等了一會兒,估著父母也回屋了,才從房間出去。
抬手,指節抵在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
“篤,篤。”
里面傳來林大山的聲音:“誰啊?”
“爸,是我。”林稚魚把聲音放得不急不緩,“您和媽睡了嗎?有個事想跟你們說一聲,就兩句,不耽誤你們休息。”
屋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是王桂蘭的聲音:“等等,給你開門。”
門開了一條,王桂蘭披著外站在門後。
屋里沒點燈,借著客廳過來的昏黃,能看見林大山已經坐在床沿上了,上還穿著,鞋也沒,大概是剛躺下又坐起來了。
“進來說。”王桂蘭把門拉大了些。
林稚魚把東屋的門輕輕帶上,咔嗒一聲,把客廳里那盞昏黃的燈和燈底下蹲著的林晚禾一并隔在了門外。
“啥事不能明天說,非得這會兒?”王桂蘭聲音里帶著困意。
林稚魚站在門邊,沒有往里走,
“爸,媽,本來想明天說的,但剛才出來喝水,看客廳那邊二姐他們……心里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說著微微低了低頭,像是在整理緒,又像是不好意思。
“二姐那個攤子的事,我確實幫不上忙,心里也掛著,看書也看不踏實。
正好下午系里有個事,我想了想還是得早點跟你們商量。”
林大山說:“啥事兒啊?”
林稚魚說:“我有個老師,快六十,兒在加拿大,暑假要出國投奔兒子。
臨走在系里挑了個可靠的學生幫忙看院子,不收房租,水電自理,托住兩個字,圖個人氣。
王桂蘭聽完先皺了皺眉:“你一個閨家的……”
“媽,那院子在城墻那邊的老胡同里,街坊鄰居都是住了幾十年的老人,周老師走之前會跟他們都打好招呼。
還有個遠房親戚一起,我白天去學校上自習,晚上回去就關上門,比咱家還清靜。”
林稚魚說著,又轉向林大山,“爸,暑假這麼長,我在家也幫不上啥忙,二姐那邊的事我分著心也看不好書。
要是能去老師那兒住一陣子,安安靜靜復習兩個月,開學也能接上趟。
周老師說要是住得好,開學之後周末也能去,反正院子空著也是空著。”
林大山沉默了一會兒。
王桂蘭看了他一眼,他沒說話。
“那個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教授,教了三十多年書,平時話不多,但照顧學生。
他兒都在加拿大,老伴前兩年也沒了,這次出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院子留空了不放心。
那麼多學生,他挑中我,也是信任咱家。”
“信任”兩個字落在林大山耳朵里,他眉頭松開了一點。
他這輩子最吃這一套——別人信任他閨,就等于信任他林大山。
“那你答應了?”
“我說回來問問爸媽的意見,還沒回他。”林稚魚答得乖巧,“爸要是覺得不行,我就回了老師,也沒啥。”
這話說得進退有度,把決定權原封不地遞回到林大山手里。
但其實心里清楚,林大山已經松了口了。
果然,林大山把煙又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在月里散了散。
“去吧,既然是老師重你,你就好好去住,別辜負人家信任,隔三差五回來吃頓飯,別讓家里擔心。”
王桂蘭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那你吃飯咋弄?”
“院子有廚房,自己下點面條煮個粥。鍋碗瓢盆都齊的,不著。”
林稚魚說著往王桂蘭那邊走了半步,手輕輕了胳膊,“媽你放心,我隔兩天就回來看你,你腌的蘿卜給我裝一罐帶走就行。”
王桂蘭被這麼一說,嘆了口氣,手在手背上拍了一下:“行行行,給你裝,別在那兒住著凈吃咸菜,自己也得買點蛋。”
“知道了。”林稚魚彎了彎角,往門口退了一步,“那我回去了,你們早點睡。”
林大山擺了擺手,已經彎腰開始解鞋帶了。
王桂蘭說了句:“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