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花園,果然是一池好荷。
碧波漾間,白二的荷花亭亭玉立,微風拂過,滿池清芬。
岸邊有一座水榭,四面皆敞,坐在里面賞荷最是愜意。
主僕二人剛在水榭中坐下,便見一道玄影從回廊那頭走來。
四阿哥今日穿了一石青暗紋袍服,腰間束著玄鞶帶,形頎長,步履沉穩。
他走得近了,目先是掠過宜修。
今日穿得素凈,與昨日判若兩人。
“給四阿哥請安。”
四阿哥微微頷首,目落在宜修上。
他似乎在等說些什麼,可宜修只安安靜靜地立著,并無開口的意思。
水榭中一時安靜下來。
四阿哥負手立在欄邊,著滿池荷花,忽然開口道:“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這是楊萬里的詩。
若放在尋常相看的景里,男子念這樣一句詩,大約是借景抒,若子聰慧些,順著他的話頭接上一句,便能讓氣氛熱絡起來。
宜修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低頭擺弄著手中的團扇,仿佛那扇面上的花鳥比滿池荷花更有意趣。
四阿哥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便在這時,一道俏的聲音從水榭外傳來,“咦,四阿哥也在賞荷麼?”
則不知何時從廊下繞了過來,手中折了一枝半開的荷,鬢邊因走而微微散了幾縷碎發,更顯得憨可人。
像是才發現這里的局面,微微一怔,旋即出懊惱的神。
“啊,我是不是又打擾你們了?我、我方才看見那枝荷花好看,便想著折來給妹妹……”
說著,怯怯地將那枝荷花遞給宜修,眼中卻有一閃而過的得意。
宜修接過荷花,面上笑得溫婉,“多謝姐姐。”
“不妨事。”四阿哥的聲音溫和了幾分,目落在則上,“則格格喜歡荷花?”
則眼睛一亮,像是得了天大的歡喜,“喜歡!奴才覺得荷花最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就像……”
忽然意識到什麼,臉頰飛紅,住了口,低下頭去角。
四阿哥的邊浮起一幾不可察的笑意,“像什麼?”
“像……”則抬眸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簾,“像四阿哥這般,雖然紛擾之中,卻始終端方自持。”
這話說得既高明又曖昧。既捧了四阿哥的品,又暗地表明自己懂他、欣賞他。
宜修在心中默算了一下,這大約已經是則前世做過千百回的事,練得幾乎不需要思考。
四阿哥果然用,語氣又和了幾分,“則格格過譽了。”
接下來的話,便與宜修沒什麼關系了。
他們從荷花談到詩詞,從詩詞談到音律,四阿哥說了一句,則便恰到好地接上,偶爾出幾分小兒家的憨,惹得四阿哥角微彎。
兩人之間的氣氛漸漸融洽起來,仿佛水榭中只有他們二人,而宜修不過是一幅背景里的擺設。
宜修并不在意。
慢悠悠地起,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水榭,沿著回廊往外走。
荷花池的另一側,有一架紫藤花廊,此時花事已過,只余滿架綠蔭。
剛走到花廊拐角,便見一道寶藍的影靜靜立在那里。
德妃不知何時來了此,正站在一架紫藤下,遠遠著水榭方向。面上沒什麼表,可那雙眼睛里卻翻涌著宜修看不太分明的緒。
“姑母。”宜修上前行禮。
德妃轉過頭來,目落在上,打量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倒是沉得住氣。”
宜修低頭,“奴才笨拙舌的,不上話,只好出來氣。”
德妃輕輕嗤了一聲,“笨拙舌?昨兒在府里當著老四的面把《誡》都批了一通的人,今兒倒學會笨拙舌了?”
宜修抬起眼,迎上德妃審視的目,邊笑意不減,“姑母都知道了。”
“我有什麼不知道的。”德妃轉過,著遠水榭中相談甚歡的兩人,聲音淡了幾分,“不過我倒要問問你,你那個姐姐……從前可沒見對老四這般熱。怎麼今兒跟換了個人似的?”
宜修沉默了一瞬。
這個問題,沒法回答。
總不能說,姑母,姐姐重生了,急著搶在我前頭嫁給四阿哥,好做您未來的兒媳婦。
“或許是……”宜修斟酌著開口,“姐姐覺得四阿哥一表人才,了芳心也未可知。”
德妃側過臉,目銳利地看了一眼,“那你呢?你不心?”
宜修迎上的目,笑得溫婉而疏淡,“奴才不敢。奴才知道自己的份,若是姐姐心,自然是該姐姐的。”
德妃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那目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末了,收回視線,淡淡道:“你倒是看得明白。”
沒有再說下去。
可宜修知道,德妃心里此刻必定在盤算。
喜歡的自然是則那般憨可人的子,可德妃更清楚,烏拉那拉氏將則養得這般心,絕不是為了嫁給老四的。
是要留著則,在更重的籌碼上的。
至于宜修……庶出的兒,嫁給四阿哥做側福晉,換一份母族的支持,才是這筆買賣最劃算的算法。
更何況,則的子和城府,并不適合老四,也……不可擔當大任。
德妃看了看置事外的宜修,嘆了口氣。
若是老四可以得則,那烏拉那拉家定然會站在他後。
可惜,哪怕更喜歡則些,卻還是覺得宜修更適合做自己的兒媳。
罷了,姻緣都是造化。
……
而這些,則不懂。
只道自己重來一世,便能搶先一步握住那個男人的心。
水榭那邊傳來則銀鈴般的笑聲,聽得德妃一陣煩,心中卻下了定論。
宜修收回目,低眉順眼地立在德妃側。
風從荷花池上吹來,帶著清冽的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