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烏拉那拉府的後花園里蟬鳴聒噪。
宜修正倚在窗邊翻一卷閑書，剪秋在一旁打著扇子，時不時用帕子替拭去額角的薄汗。
這夏日悶熱得厲害，連園子里的花都蔫頭耷腦地垂著。
宜修反倒覺得這味道寡淡了些。
上一世害死則後，最不喜歡的就是各種香料。
在宮里聞慣了沉水香、龍涎香、伽南香，那種厚重得得人不過氣的味道，現在想來竟然有些懷念。
說到底，冷宮里的氣味是混雜的，的霉味、陳舊的塵土味……
還是這些香料……好聞得很吶。
這是金錢、權利的味道。
“格格，大格格又來了。”剪秋忽然低聲音提醒。
宜修抬眼，果見則的影出現在回廊那頭，今日穿著一件水紅的旗裝，襯得整個人明艷人，步履間帶著幾分急切。
離得近了，宜修才看清手里攥著一把團扇，扇面上繡的并蓮歪歪扭扭，針腳糙得可笑。
則并不擅長紅，只是用的材料珍貴，怎麼樣都是好的。
前世，給四郎繡的寢，好些還是自己和宮里的下人合力趕制，只需要幾下就是的了。
“妹妹！”則推門進來，滿面喜，“過兩日七夕，我想去城外的報恩寺上香祈福，你陪我一道吧？”
宜修合上書卷，淡淡地著。
報恩寺。
宜修對這個地方有印象，前世曾在那里見過四阿哥。
那時候也去求了平安，他恰好也在，說是替德妃娘娘還愿。
那時候心里還歡喜過一陣，覺得是緣分。
現在想來，哪有什麼緣分。
“天這麼熱，妹妹子乏得很。”宜修不不慢地說道，“姐姐自己去吧。”
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綻開，湊過來挽住的胳膊，“好妹妹，我一個人出門多沒趣兒，就陪我走這一趟嘛！聽說報恩寺的素齋極好，齋堂後面還有一片荷塘，正值花期，可好看了。”
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央求和撒，像個真正疼妹妹的姐姐。
可宜修看得分明，則著袖口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那力道里藏著不容拒絕。
宜修心里生出幾分興味來。
的好姐姐這般急切，估著是聽說了什麼消息，知道四阿哥那日會去報恩寺。
上一世則府的時候已經懷了孕，四阿哥對的熱早已消退了大半。可這一世，則要搶在前面……事倒變得有趣起來了。
也好。
“姐姐既然這麼說，那妹妹便陪你去一趟。”宜修笑了笑，拂開則的手，“只是這天熱，妹妹怕曬，咱們一早出門，早些回來，姐姐別逛太久才好。”
則連連點頭，上答應得痛快，眼底卻閃過一不耐煩。
大約覺得，到了那里自有法子甩開宜修。
果然，七月七日那日天剛亮，則便派了丫鬟來催。
宜修不不慢地梳洗更，挑了一件半舊的藕荷旗裝，頭上只簪了兩朵素銀的珠花，脂也懶得施，整個人看起來寡淡得很。
“格格今兒怎麼打扮得這樣素凈？”剪秋替系好領口的盤扣，忍不住問道。
宜修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鏡中的面容年輕而陌生，眉眼間沒有一歲月的痕跡。
可知道，這雙眼睛底下藏著幾十年的疲憊和冷意。
“這樣才好。”說。
果然，等到了府門口，則一見便愣住了。
“妹妹怎麼穿這樣？今日是七夕，好歹也該鮮亮些。”
“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向來不出風頭。”宜修淡淡應了一句，扶著剪秋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轔轔地駛出巷口。
則坐在對面，時不時掀簾往外看一眼，手指不停地絞著帕子。
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落在宜修眼里，只覺得可笑。
報恩寺坐落在城郊的棲霞山上，香火極旺。
馬車在山門前停下，宜修下了車，抬頭見那匾額上“報恩禪寺”四個大字，忽然想起一件舊事來。
前世曾在這寺里求過一支簽，問的是夫妻緣分，簽文上寫“明月本無心，何須照渠”。
當時不解其意，只當是尋常吉語，後來才品出滋味來。
明月無心，照的卻是渠。
費了一輩子心想要留住的，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妹妹快些！”則已經在前面催了，腳步匆匆地往大殿方向走。
宜修不不慢地跟在後面，進了大殿上了香，又捐了些香油錢，便由知客僧引著往後院的茶室去歇息。
報恩寺後院果然有一片荷塘，碧葉接天，是個納涼的好去。
“妹妹，你先在這兒坐坐，我去找知客僧討些新茶來。”則在廊下站定，笑容明，“你在荷塘邊等我，我很快便回來。”
宜修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玩味。
“好。”宜修應道。
則轉便走，腳步輕快得像是籠中鳥得了自由。
宜修目送的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慢慢在廊下的人靠上坐下來。
荷塘上有風，帶著清潤的水汽拂在臉上，驅散了幾分暑意。
宜修閉上眼，聽著蟬鳴和偶爾傳來的梵唱聲，心里難得地平靜下來。
的好姐姐此刻大約正滿臉驚喜地偶遇的四郎……
多好，多般配。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日頭漸漸高了，剪秋有些著急，在廊下來回踱步，“格格，大格格怎麼還不回來？”
“大約是有事耽擱了。”宜修連眼睛都沒睜，“再等等。”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剪秋實在是坐不住了，自告勇要去找人，宜修由著去了。
不多時剪秋氣吁吁地跑回來，臉發白，“格格，寺里的師父說大格格半個時辰前就已經下山回府了！”
宜修這才緩緩睜開眼。
意料之中的事。
“知道了。”站起來，理了理擺，“那咱們也回吧。”
主僕二人順著來路往回走，穿過長長的回廊時，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
幾個僧人腳步匆匆地往後院跑，面慌張，里喊著“快去關山門”。
接著便聽見山門外傳來嘈雜的呼喊聲，有人尖，有人哭嚎，還有兵撞的錚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