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宮中傳出旨意,今歲秋狝定在城北木蘭圍場。
凡五品以上京家眷中的適齡貴,皆可隨行。
這旨意明面上說的是與國同樂,可誰都知道,這是給諸位阿哥相看人的由頭。
消息傳到烏拉那拉府時,剪秋正在替宜修梳頭。
從銅鏡里瞥見自家格格聽到"木蘭圍場"四字時眉梢微。
宜修確實沒有太多波瀾。
上一世去過木蘭圍場,那時候已經嫁王府,懷著孕,只能遠遠看著則穿著騎裝騎在馬上,四阿哥親手替牽著韁繩。
坐在帳中,隔著簾子聽見外面歡聲笑語,指甲掐進掌心,面上還要端著得的微笑。
那一幕記了幾十年。
如今想來,倒也沒什麼了。
出行那日天極好,碧空如洗。
烏拉那拉府的眷們天不亮便起梳妝,宜修依舊穿了素凈的騎裝,青的窄袖長袍,腰間束一條玄革帶,頭發利落地綰一條辮子垂在肩側,渾上下只簪了一枚白玉簪子。
剪秋看著自家格格這副干凈利落的模樣,忍不住小聲道:"格格今兒倒是神了。"
宜修笑了笑,沒接話。
府門前停了兩輛馬車。
則照例盛裝,穿了一胭脂紅的騎裝,領口袖口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頭上金玉輝。站在車前,眼波流轉間掃了宜修一眼,隨即彎起角,親親熱熱地喚了聲"妹妹"。
宜修應了一聲,正要上車,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抬頭去,一行玄侍衛護著一輛青帷馬車停在府門外,打頭的人翻下馬,材高大,面容英朗,正是年羹堯。
他走過來,朝兩位格格行了一禮。
"四阿哥命卑職來接兩位格格,請上車。"
他說著,側讓到一旁,手背在後,姿態恭謹。
則的目在年羹堯上停了一瞬,隨即彎起眉眼,笑盈盈地開口:"四阿哥真是有心了,竟還特地派人來接。"
宜修扶著年羹堯遞出的手臂上了車。作干脆利落,沒有半分扭。
年羹堯的手臂穩如磐石,待站穩便收了回去,目不斜視。
則自己扶著丫鬟的手上了車,看向二人的眼神帶著幾分興味。
馬車轔轔駛向城北。
則坐在車廂里,目掠過車外騎馬的侍衛,最後落在年羹堯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木蘭圍場到了。
帳幔連營,旌旗獵獵,遠遠便能聽見號角聲和馬蹄聲。
各家貴們已經三三兩兩地在營帳間走,有些膽子大的已換了騎裝上了馬,在圍場邊緣小跑著熱。
四阿哥胤禛的營帳設在東側,此刻他正站在帳前,一玄騎裝,目淡淡地掃過來。
看見烏拉那拉家的馬車停穩,他邁步走了過來。
則率先下車,盈盈一禮,聲音溫:"給四阿哥請安。"
四阿哥的目在面上停了一瞬,溫和地頷首,"則格格不必多禮。"
宜修隨後下車,照例行了個禮,便退到一旁,安靜得幾乎像個影子。
四阿哥看了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這時則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恰到好的弱,"四阿哥,臣子弱,怕是騎不得馬,只能在帳中歇著了。只是妹妹素來喜騎,若不讓去跑一跑,倒可惜了這好天氣。"
說著,轉頭看向宜修,笑容溫,"妹妹,你自個兒去吧,不必管我。"
四阿哥果然接了的話,"則格格子不適,正好帳中有新沏的茶,不妨坐下歇歇。"
說著,他人將茶水端了出來,二人在這門前對飲,倒也不算逾矩。
宜修看著他們,面上沒什麼表,轉便往馬廄走去。
挑了一匹溫馴的棗紅馬,翻坐上去,一抖韁繩便往圍場深去了。
則正端著茶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哎呀"一聲。
"怎麼了?"四阿哥抬眸。
則放下茶盞,面上出幾分擔憂的神,"臣方才忘了,妹妹雖然騎不錯,可到底是個兒家,一個人往林子里去,萬一上了什麼猛……臣實在放心不下。"
說著,眼眶微微泛紅,顯得真意切。
四阿哥沉默了一瞬,"圍場外都有侍衛巡守,不會有事。"
"話雖如此,可臣心里還是不踏實。"則低下頭,聲音細弱,"四阿哥若是不嫌麻煩,不如派個得力的人跟著妹妹,也好讓臣放心。聽聞您邊那位年侍衛武藝高強,有他在,妹妹定然平安無虞。"
說這話時,語氣溫,姿態懇切,像極了真心為妹妹著想的姐姐。
四阿哥看著那雙水潤的眼眸,終究點了點頭,"也好。"
他喚來侍衛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年羹堯便領命策馬而去。
則著年羹堯消失在營帳外的背影,角浮起一極淡的笑意。
獵場深,宜修正沿著溪流行走。
聽見後有馬蹄聲,回頭一看,年羹堯正策馬而來,在十步開外勒住韁繩,朝抱拳行禮。
"年侍衛怎麼來了?"宜修微微挑眉。
"四阿哥命卑職隨行護衛格格。"年羹堯說著,目在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語氣如常,"格格放心,卑職不會打擾格格的興致,只在遠跟著便是。"
宜修看了他一眼,忽然彎了彎角,"年侍衛箭如何?"
年羹堯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尚可。"
"那便比一比。"宜修一抖韁繩,棗紅馬四蹄翻飛,朝著林間一空地奔去。
的發辮在風中揚起,青的袍獵獵作響,整個人像一道利箭般林間影之中。
年羹堯怔了一瞬,隨即催馬跟上。
林中空地上,一只野兔從草叢中躥出,宜修張弓搭箭,作行雲流水,羽箭破空而出,正中目標。
回頭看了一眼趕上來的年羹堯,眉梢微揚,面上是難得的鮮活之。
年羹堯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眼前這位格格跟前幾日寺廟里那個面蒼白、沉默寡言的子判若兩人。
他也不多言,從箭囊中出一支箭,目掃過林間,忽然抬手一箭。
箭矢越過宜修側,釘在後一棵樹旁的草地里,一只正逃竄的灰羽野應聲倒地。
箭法準,分毫不差。
宜修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帶著幾分年人較勁的意氣,與平日的沉靜冷淡截然不同。
"年侍衛好箭法。"策馬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年羹堯勒住馬,仰頭迎上的目,角也浮起一幾不可察的弧度。
格格的箭也并不差!
風從林間穿過,吹鬢角細碎的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