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烏拉那拉府赴宮宴。
宜修一藕荷暗紋的旗裝,頭發綰了個簡單的圓髻,簪了一白玉簪子。
剪秋替收拾停當,"格格怎麼又穿得這樣素凈?今兒是中秋宮宴,您也該打扮得鮮亮些才好。"
"不必。"宜修對著銅鏡理了理鬢角,語氣淡淡的,"亮有亮的道理,素有素的道理。"
剪秋還要再說,宜修已經起往門外走去。
則照例穿得鮮亮,蔥青繡金線的旗裝襯得面如滿月,鬢邊簪了滿頭的珠翠。
見了宜修的目在上停了一瞬,角便彎了起來。
倒是乖覺,知道避其鋒芒。
不過,如今哪怕是盛裝打扮,也是無濟于事。
圣旨已下,這風頭自然該是自己的,宜修又有什麼爭的資格呢?
姐妹二人同乘一輛馬車宮。
宮宴設在花園的水榭里。
四面掛滿了琉璃宮燈,暖的映著滿池荷花的殘影,倒也別有一番風致。
各家眷按品級落座,宜修的位置在費揚古那一桌的後排,不顯眼,但也不算偏僻。
則的位置比靠前些,大約是因為已經定了親的緣故,被安排在了皇子眷那一側,離四阿哥的席位不過幾丈遠。
宜修遙遙看了一眼,垂下眼,端起面前那盞茶慢慢喝了一口。
到底是嫡出的份不一樣,前世哪怕定了親,也沒有坐在那樣的位置。
宜修心下微微酸,卻很快恢復冷清。
一定要做正頭娘子,不要自己的孩子也這樣……
茶是今年的新茶,口清冽回甘。
正要將茶盞放下,余忽然瞥見一道影從側面的回廊上走來。
一玄勁裝,腰間懸著佩刀,步伐穩健有力。
是年羹堯。
他大約是值守在附近的,此刻像是在巡查。
經過宜修時,他腳步微微頓了一瞬,目掃過來,在面上停了一剎。
宜修迎上他的目,微微頷首。
年羹堯便也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隨即收回目,大步繼續往前走了。
這一來一去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快得連剪秋都沒注意到。
宮宴漸佳境。
岸邊水榭中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
各家貴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待會兒的才藝表演。
德妃端坐于上首,一襲寶藍團壽紋常服,面上含著溫淡的笑意,目緩緩掃過席間。
旁坐著幾位嬪妃,皆是珠翠環繞,儀態端方。
"今日中秋團圓,"德妃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住了滿座低語,"難得各家閨秀都在,不如趁此良辰,讓姑娘們展示展示才藝,咱們也好熱鬧熱鬧。"
這話一出,席間便活絡了起來。
幾位嬪妃紛紛附和,便有監捧了冊子過來,請各位貴依次登記。
宜修垂著眼,指尖在茶杯壁上輕輕挲。
想起前世中秋宮宴,則一曲《求凰》,滿座驚艷。
坐在下面,看著四阿哥的目落在則上,心里又酸又。
那時什麼才藝都沒敢展示,只說子不適,早早告退了。
如今想來,倒也無甚憾。
"妹妹。"則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不住的笑意,"姐姐聽說待會兒有才藝展示,妹妹可想好要表演什麼了?"
宜修偏過頭,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淡淡道:"還未想好。姐姐想必已經準備好了。"
則掩一笑,眉梢眼角盡是得意:"不過是些雕蟲小技,拿不出手的。"
上說著謙辭,可那副神分明已經篤定了待會兒要出風頭。
宜修沒再接話,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表演很快便開始了。
第一位上場的是一位兵部侍郎家的嫡,彈了一首琵琶曲,指法嫻,得了滿堂彩。
接著是翰林院學士家的千金,寫了一幅字,筆力遒勁,被夸"有風骨"。
則排在第五個。
上場時,換了一月白繡纏枝蓮紋的旗裝,頭上珠翠盡卸,只簪了一羊脂白玉簪子,整個人清麗俗。懷中抱著一柄古琴,步伐輕盈地走到水榭中央。
那琴一看便知是上品,桐木斫,琴泛著溫潤的澤。
則坐定,指尖落于弦上。
第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滿座俱靜。
彈的是《漁樵問答》。
琴聲清越悠遠,指法極其純,節奏拿得恰到好,輕重緩急之間,確實有幾分大家風范。
一曲終了,余音繞梁。
滿座靜了片刻,隨即發出熱烈的掌聲。
德妃點了點頭,面上出幾分贊許之:"不錯,難得這般年紀能有這般造詣。"
則起行禮,面上帶著恰到好的:"多謝娘娘夸贊。"
德妃又夸了幾句,賞了一對碧玉鐲子,則千恩萬謝地退了下來。
回到座位上時,忍不住往宜修那邊看了一眼,角微微翹起。
宜修正低頭喝茶,仿佛方才那驚才絕艷的琴聲與毫不相干。
則心里浮起一說不清的得意。
接下來又上了幾位貴,有畫畫的,有詩的,有跳舞的,雖也各有千秋,卻都沒有則那一曲來得驚艷。
眼看表演便要收尾,德妃的目忽然落在宜修上。
"宜修,"開口,聲音里帶著一好奇,"你今日怎的這般安靜?可準備了什麼節目?"
滿座的目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宜修放下茶盞,站起來,盈盈一禮:"回娘娘,奴才學藝不,不敢在諸位面前獻丑。"
德妃挑了挑眉,正要說什麼,費揚古連忙站起來打圓場,"娘娘恕罪,小素來木訥,平日里只寫幾個字,旁的確實不曾學過什麼,不必勉強了。"
他這話既是為宜修解圍,也是實話。
沈格格出低微,宜修作為庶,自然也請不了什麼名師,確實沒正經學過什麼才藝。
德妃還未開口,則忽然笑著接話:"阿瑪說的是,妹妹平日里連琴都沒過幾回,確實不必勉強。不過,妹妹的字倒是寫得極好,不如寫一幅字給姑母看看?"
這話說得溫溫的,像是在替妹妹解圍,可話里的意思卻分明,你寫幾個字糊弄糊弄就行了,別奢能出什麼風頭。
宜修站在席間,眾目睽睽之下,面上神不變。
確實會寫字。
可今日,不想寫字。
抬眸,迎著滿座的目,聲音不疾不徐:"回娘娘,奴才確實不會琴棋,也不會歌舞。不過……"
"奴才倒是有點陋的才藝,不知娘娘可愿一觀?"
德妃來了興致,"哦?什麼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