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站起來走到案前,拈起一支狼毫,在硯臺里了筆尖。
上一世在宮里無事,便日日寫字靜心。
寫了多字記不清了。
只是,在冷宮的日子里,習字已經了唯一的消遣。
幾十年的功底,可不是說說而已。
如今,不過十六歲,按理說筆力不該太過老辣。
宜修思索一二,收了幾分力道,揮筆。
第一句是徐福晉念的:"秋風起兮白雲飛。"
筆鋒清瘦而不失筋骨,間架結構舒展從容。
以十六歲的年紀來說,這樣的字已是極為難得的了。
接著是伯福晉念了一句:"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換了一筆,墨由濃轉淡,收尾微微帶了一點虛。
幾位福晉原本只是笑著看熱鬧,漸漸地,聲音小了。
有人湊近了來看,目落在宣紙上便沒再移開。
"這……"徐福晉站在最前面,看著紙上那一行行字跡,有些驚訝,"這字……你這孩子才多大年紀,怎麼能寫出這樣的字來?"
是個懂書法的,家中徐大人也好寫幾筆字,自然能看出好賴。
宜修停筆,微微側過來,面上幾分靦腆,"福晉過譽了。我平日里無事便寫幾個字,寫得多了,手罷了。"
"手?"旁邊一位福晉忍不住湊上來細看,越看越覺得驚嘆,"這筋骨,這氣韻……你才多大年紀?"
宜修只是垂著眼笑,不接話。
紙上的字還在往下走,一句一句接一句,珠圓玉潤地排滿了整張宣紙。
寫字的姿態很放松,肩背不僵,手腕微懸,筆鋒在紙上行走得行雲流水,既不做作也不刻意。
整張宣紙寫滿時,滿座的福晉們都安靜了。
半晌,伯福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宜修,目里多了幾分真切的賞識。
"我今兒可算開了眼了。你阿瑪說你習字,我原以為不過是閨閣兒家尋常的消遣。今日一看才知道,這是有真功夫。咱們‘德秀才’果真當得這一句夸贊,難怪連陛下都夸贊你!"
說著,轉頭看向自家站在一旁的兒:"你瞧瞧人家!你那字跟刨的似的,還好意思天天拿出來顯擺!"
年輕姑娘被親娘當眾揭了短,得直跺腳,惹得滿堂哄笑。
宜修輕輕放下筆,退後半步,將墨跡尚未全干的宣紙晾在一旁。
面上依舊淡淡的,并不因此怯。
這副模樣落在各家福晉眼里,反倒更添了幾分好。
不張揚,不賣弄,有真本事卻不自傲,這樣的品在年輕子上可不多見。
則坐在席間,臉上的笑意已經有些僵了。
的指節攥著帕子攥得發白,角還勉強彎著得的弧度,可眼睛里翻涌的緒幾乎要不住了。
那些驚嘆、贊、艷羨,每一聲都像細針扎在心上。
宜修憑什麼?
不過是個庶,連個正經的師父都沒請過,憑什麼能寫出這樣的字?
則咬著後槽牙,腔里那妒意翻涌得幾乎讓不過氣來。
前世,自己早早就香消玉殞,而宜修卻坐上了那個做夢都想坐的位置……
這一世明明已經搶先了,明明已經截下了四阿哥這門婚事,可為什麼宜修還是魂不散地搶的風頭?
的手在袖中微微發。
福晉坐在側,端著一盞茶慢慢喝著,目不聲地掃過則的側臉。
看見自己兒強撐的笑意下,和眼底藏不住的不甘和嫉恨……
唉,失了分寸了,怎麼如此小家子氣起來?
福晉垂下眼簾,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沒有說話。
可心里的那口氣,沉得幾乎不住。
這個兒,是一手帶大的。
從小錦玉食、名師教導、百般呵護,給了能給的一切。
原以為能養出個識大、知進退、有謀算的當家主母來。可如今看著則這副模樣,只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心全都喂了狗。
教了十幾年忍讓和大局,到頭來連一個庶的風頭都忍不得,看著妹妹得了夸贊便滿臉的藏不住的嫉恨,這副德落在滿座誥命夫人眼里,旁人會怎麼想烏拉那拉家的兒?
福晉閉了閉眼。
想起丈夫前幾日在書房里的那番話,心里那點僥幸終于散了個干凈。
徐福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宜修格格這字,我瞧著比好些男子都寫得有風骨。正巧我家老爺前陣子得了幅前朝古帖,說是米芾的真跡,回頭讓人送到府上去,你好好看看。咱們滿人家的兒,有這個本事不容易,千萬別荒廢了。"
這話一出口,滿座福晉們換了一個眼。
米芾的真跡,那是何等的貴重。
徐福晉說送就送,這哪里是尋常的?
這是明晃晃地在示好。
宜修自然也聽出來了。
微微欠,聲音溫,"福晉厚,小不敢當。這等貴重的東西,小怕是也看不明白,白白辜負了福晉的心意。"
"你看不明白誰看得明白?"徐福晉笑著擺手,"你若看不明白,這滿京城就沒有看得明白的人了。收著,回頭我讓人送去。"
宜修沒有再推辭,垂著眼應了聲"是"。
徐福晉轉過頭來,與忠勇伯福晉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宴散時,福晉帶著兩個兒辭別。
上車之前,則快步走到宜修邊,一把挽住的胳膊,臉上又堆起了那個溫的笑容:"妹妹今日可出了大風頭了,這下一定能找到個好人家的!姐姐替你高興!"
的語氣甜得發膩,可挽著宜修胳膊的手指卻微微用力,指節硌在宜修的小臂上。
宜修沒有掙開,側過臉來看了一眼。
"多謝姐姐。"聲音淡淡的,與平時沒什麼兩樣。
則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被自己生生撐住了。
福晉什麼都沒有說,只扶著秦嬤嬤的手先上了車。
車廂里安靜得有些抑。
則生著悶氣,只盯著車外,心中盤算著如何掰回一城。
福晉端坐著,閉著眼,面上沒什麼表。
宜修心中思索著。
今日過後,怕是就有婚事可選了。
若是想過好日子,要麼選個閑散王爺,要麼便是外放員。
總之,盡可能地離開京城,以免被則惦記……夜長夢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