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烏拉那拉府門前停穩時,天已經暗了大半。
福晉先下了車,腳步不停直接往正院去了,連回頭看一眼兒都不曾。
秦嬤嬤跟在後面,快步追了幾步才跟上來。
側過頭,借著廊下的燈火覷了一眼福晉的臉,只見那張沉穩得的面容上,此刻盡是疲倦和厭煩。
福晉這是有些惱了則格格了。
"福晉……"秦嬤嬤小心翼翼開了口。
福晉擺了擺手,聲音沉沉的:"不必說了。我乏了,先歇著。"
……
宜修獨自一人走在後院的回廊上。
剪秋抱著那只裝了點心的食盒跟在後,"格格,徐福晉當真會送那幅米芾的真跡來麼?"
"大約會。"宜修聲音淡淡的。
"那可是真跡啊!"剪秋激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格格您可真厲害!比大格格厲害多了!"
宜修腳步一頓,偏過頭來,"這種話,以後不要說了。"
以後,則會是皇後,躲著就是,沒必要給自己惹禍端。
剪秋被的語氣驚了一下,連忙低下頭,"是……奴婢失言了。"
宜修回過頭,繼續往前走。
前世,那些真跡早就瞧得不想瞧了,多的是人想給進獻……
可這些東西,在冷宮都敵不過一碗熱湯來得實在。
宜修推門進了屋,在妝臺前坐下,對著銅鏡慢慢卸下鬢邊的白玉珠花。
閑散的王爺,最好是恒親王,子敦厚,沒有架子。
敦親王麼……出高貴,又太桀驁不馴,下場也并不好。
怡親王是年歲太小了些,不合適。
若能嫁王府最好不過,若是不行,也得挑幾個合適的下放員。
此事還需要仔細斟酌,嫁人是一輩子的事。
好在前世倒也知道些外頭的事,不至于像頭一回那般,兩眼一抹黑。
可人心隔肚皮,又豈是能事事都算得準的?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盡人事聽天命!
……
烏拉那拉府,這兩日開始鑼鼓籌備嫁妝。
福晉從庫房里搬出了二十年的積蓄,一件件地清點、造冊、重新裝匣。
紫檀的梳妝臺、黃花梨的頂箱柜、百寶嵌的屏風、織金繡的錦被……
東西一件件從庫房里抬出來,流水似的擺滿了整個西院,讓府里上下人等看得眼花繚。
則的婚事是德妃娘娘親請的圣旨,四阿哥又是皇子,禮部那邊自然也要按規矩備一份。
冠霞帔、鸞轎儀仗,皆有定制。
禮部的員隔幾日便登門一回,與福晉商定大婚當日的流程。
則作為新娘子,按規矩是不能隨意出門的。
福晉拘著在繡樓里做嫁,說這是兒家出嫁前最要的事,若是連自己的嫁都不肯幾針,將來到了婆家要被笑話的。
則上應得乖巧,心里卻憋得發慌。
不過想到自己不日便能與四郎長相廝守,想到有朝一日坐上位,這點子苦也算不得什麼了。
宜修的日子卻清閑得多。
費揚古特地叮囑,"你姐姐的婚事有福晉持,你如今還未定人家,也不必整日拘在府里。想出去走走便去,跟門房說一聲就是了。"
如今是烏拉那拉家的金字招牌,多在外頭走走,于費揚古來說只有好沒有壞。
何況,這也是在外面多相看相看,想必是要挑個好人家。
宜修出了院子,自己在心里頭盤算著。
要是嫁個普通員,府里大約不會給多嫁妝。
則那一百二十抬的面擺在那里……
費揚古上說不會虧待,可到了真要往外掏銀子的時候,他的話是當不得真的。
得自己手里些錢。
前世做皇後的時候,母儀天下,吃穿用度皆不用自己心。
可後來在冷宮里才明白,手里沒錢便是沒命。
一碗熱湯、一床厚被、一盞燈油,樣樣都要銀錢去買。
年世蘭那麼囂張,不就是家里補得多?
早些年,管理後宮賬冊,還得看臉過活。
可見,有銀錢是多麼重要!
說是怕沾染銅臭,可真到關鍵時刻,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銀子,可比什麼恩寵都實在。
這一世不會讓自己再落到那步田地。
宜修思來想去,頭一件事便是去尋沈格格。
沈格格的院子如今比從前面了許多。
費揚古許了貴妾的份例,院子里添了兩間新屋,門窗都重新上了漆,炕上的鋪蓋也換了新棉的。
可沈格格還是老樣子,依舊在屋里坐著做針線,手指上套著頂針給一件靛藍的裳補丁。
見宜修進來,忙放下針線迎上來,"格格怎麼突然來了?可是有什麼要事?"
宜修在炕沿坐了,接過沈格格遞來的熱茶捧在手里暖著,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娘,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沈格格一聽這話音,臉上的笑意便微微斂了幾分。
宜修平日里從不當面"娘",只在沒有旁人的私時候才偶爾喚這麼一聲。
每次這麼喚,必是有要的話要說。
"你說。"沈格格在對面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目專注地著。
宜修將手里的茶盞擱下,開門見山道:"娘手里可攢了些己?"
沈格格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起走到柜子前,開了鎖,從最里頭出一只半舊的樟木匣子來。
匣子不大,手卻沉甸甸的。
沈格格將它放在炕桌上,當著宜修的面打開了。
里面是一沓銀票和幾錠碎銀子,碼得整整齊齊,用一塊藍布帕子包著。
"這些年你阿瑪給的月錢、逢年過節賞的份例,我舍不得花,都攢下來了。"沈格格數了數那些銀票,聲音低低的,"一共二百兩出頭。原本想著等你出嫁的時候添在嫁妝里,旁的沒有,好歹讓你手頭寬裕些。"
宜修看著那些銀票,心里頭滾過一陣熱流。
二百兩銀子,對福晉那樣的當家主母來說不過是個零頭,可對沈格格來說,那是十幾年省吃儉用一分一厘攢下來的。
從前在偏院漿洗裳,一個月的月錢不過幾錢銀子,能攢下這些,不知費了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