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時,天尚早。
宜修剛進二門,便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喧嚷聲。
幾個小廝抱著漆紅的木箱從庫房方向來來往往地跑。
後頭跟著兩個管事婆子,手里捧著厚厚的賬冊,一邊走一邊對賬。
"那對纏金鐲子在哪個箱子里?"
"第三抬!紫檀木那個!別放混了!"
"屏風還沒到?那邊說了什麼時候送來?"
剪秋踮腳看了一眼,低聲音道:"格格,是在給大格格備嫁妝呢。"
宜修嗯了一聲,沒有多看,徑直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路過正院時,聽見里面有說話聲,大約是福晉在同管事嬤嬤代什麼。
腳步未停,繞過了回廊。
剛進院門,便見沈格格坐在廊下的人靠上,手里攥著一雙繡了半截的鞋面,像是正等回來。
"格格。"沈格格站起來,快步迎上來,目在上掃了一圈,見安然無恙才松了一口氣,"聽剪秋說你今兒出府了?"
"出去走了走。"宜修扶著進屋,在炕上坐了。
沈格格猶猶豫豫地看了一眼,終于還是開了口,"我聽說……福晉那邊給大格格備的嫁妝,是頭面首飾便列了四十抬……"
說這些時語氣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宜修聽了心里難。
宜修握著的手,笑了笑,"娘,我不眼熱那些。"
沈格格看著,言又止地張了張,末了從袖中出一只小小的布包來,一層一層地打開,出里面一只銀鐲子和兩枚金戒指。
"這個……是早些年攢的。想著你出嫁時給你添妝。"將那只布包塞進宜修手里,聲音低低的,"東西不多,你別嫌棄。"
宜修看著那只銀鐲子,鐲磨得發亮,一看就是戴了許多年的舊。
沈格格手指上還有一道淺淺的戒痕,那是常年戴著這枚戒指留下的印記。如今摘下來了,說要給添妝。
宜修間忽然一酸,把那布包攥在掌心里,用力握了。
"娘自己留著戴。"
"我戴著做什麼?天天在院子里又不見人。"沈格格不肯接,把那布包又往前推了推,眼眶微微紅了。
"你留著。你阿瑪雖說會給你備嫁妝,可……到跟前指不定又怎麼著。娘手里就這麼些東西了,你拿著,好歹傍用。"
宜修看著那雙糙的手,看著眼角的細紋和鬢邊幾早生的白發,心里那陣酸幾乎要涌上眼眶。
隔日一早。
剪秋從外頭跑進來,手里攥著一封帖子。
"格格,忠勇伯福晉那邊送來的帖子,請格格外後日去府上賞呢。"
宜修接過帖子翻了翻,上頭語氣客氣得很。
將帖子合上,放在桌角。
忠勇伯福晉是最做的,前回在伯府上了那麼大的臉,如今後腳便又遞帖子來請。
估著是有些人家托到了跟前,想借的口來探探烏拉那拉家的口風。
宜修想了想,提筆回了帖子,說屆時必到。
……
忠勇伯府的賞宴設在後花園的楓晚亭。
園中金開得正好,黃的白的紫的,一叢叢一簇簇。
剪秋替宜修理了理鬢角,低聲嘀咕道:"格格,今兒怎麼又穿這件豆綠的?上回宴上就是這件。"
"裳不在新舊。"宜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擺,淡淡笑了笑,"穿得鮮亮了,反倒人盯著裳看;穿得素凈,才人盯著人看。"
這是後來當皇後才有的覺悟,不過也是不得不做出表率,這才一直勤儉節約。
也是個俗人,自然也喜歡穿金戴銀,只是如今囊中。
不過,這裳嘛,倒也拘束不了!
隨就好。
剪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忠勇伯福晉照例親迎了出來,一把挽住宜修的手就往花廳里帶,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可算來了!我方才還念叨你呢,說今兒這花開得好,缺了你這麼個妙人來看,便了幾分意思。"
宜修任拉著,垂著眼笑道:"福晉抬舉我了。我哪里懂什麼賞花,不過是來湊個熱鬧。"
"湊熱鬧也得有會湊的人。"伯福晉拍了拍的手背,低了幾分聲音,"今兒來了不人,有好幾位都托我打聽你呢。你待會兒若瞧著順眼的,只管多看兩眼,不必拘束。"
宜修心里有了數。
面上不顯,只溫順地應了一聲。
花廳里已經坐了好些人。
幾位福晉圍坐在一張紫檀大圓桌旁嗑瓜子說笑,桌面上擺著幾碟子桂花糕、棗泥、糖漬梅子,還有一壺熱騰騰的花茶。
見宜修進來,眾人紛紛抬頭打量。
宜修朝眾人一一行了禮,姿態從容,不卑不。
幾位福晉換了一個眼神,面上笑意更深了幾分。
徐福晉也在,招手讓坐到自己邊來,親親熱熱地握著的手說了幾句己話。
花廳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一個材頎長的男子跟著忠勇伯走了進來。
"來來來,給諸位福晉引見引見!"忠勇伯著手,笑呵呵地側讓出後那人,"這位是剛從南邊調任回京的禮部侍郎趙大人,字子謙。子謙年紀輕輕便居四品,前途不可限量啊。"
宜修抬眸看去。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生得確實儀表堂堂。五端正,眉目清朗,穿著一件石青的團花袍子,腰間束一條白玉帶,整個人往那兒一站,確實有幾分文人的清俊風骨。
他不卑不地朝在座眾位福晉拱手行禮,姿態得,說話聲音也溫潤好聽。
幾位福晉紛紛笑著夸贊了幾句。
宜修端著茶盞,目在他面上停了一瞬,沒有多看,垂下眼簾呷了一口茶。
這位趙子謙,記得。
前世他是出了名的負心漢,靠著攀附岳家才爬上禮部侍郎的位置。
原本定親的那戶人家是南邊一個書香門第。趙子謙早先就與那姑娘定了親,兩家換了庚帖。可等他孝期將滿,忽然又攀上了京中一位員的千金,便嫌棄原先那戶人家門第太低,托人去退了親。
那姑娘是個氣的,一封書信寄到趙家質問。趙子謙的娘親言語刻薄至極,將姑娘駁回。
那姑娘一怒之下,進京在趙家門口跪了整整三日,求趙家給一個說法。趙子謙避而不見,第三日夜里,那姑娘一頭撞死在趙家門前的石獅子上。
事鬧大了,史臺參了他一本,說他"始終棄""死人命",皇帝震怒,革了他的職,發配到邊遠之地充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