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在正堂落了座,丫鬟們流水似的端上茶水點心。
四阿哥坐在費揚古側,端著茶盞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些場面話,態度客氣卻也疏淡。
則跟著福晉去了後宅,嘰嘰喳喳地說著王府里的事。
福晉笑著聽說完,又打量了幾眼,見面紅潤,眉眼間確實沒有半分委屈之,心里那點懸著的石頭才算落了大半。
說了好一陣閑話,福晉讓丫鬟們退到廊下守著,又親自給則續了盞茶,才低了聲音開口,"你可知道,你阿瑪打算將宜修許給五阿哥的事?"
則正端著茶盞湊到邊,聞言手一頓,茶盞邊緣磕在上,差點潑出來。
將茶盞擱下,面上那層甜的笑意淡了幾分,眉頭微微蹙起:"五阿哥?"
心里飛快地轉了一圈。
五阿哥雖說子溫和與世無爭,手里并沒什麼實權,可到底也是皇子。
則心里清楚,這人日後與儲位毫無干系,不過是個閑散王爺罷了。
宜修嫁過去,倒是安穩得很,可就是不愿意宜修離太近!
一想到往後逢年過節,還要當妯娌走見面,就不痛快!
但如今烏拉那拉家已經押了四阿哥這頭,若是再把宜修嫁給五阿哥,算怎麼回事?
雖說五阿哥并無奪嫡之心,可這等關系落在旁人眼里,未必不生出些猜忌來。
則心里那弦一下子繃了。
"額娘,這事定了?"聲音低了,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
福晉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還沒定,不過你阿瑪是極愿意的。五阿哥親自登的門,話遞得也明白,他那日高興得一晚上沒睡好。"
則咬了咬,指尖在膝上輕輕絞著帕子,半晌才道:"可……可這樣不妥當。"
福晉挑了挑眉:"哪里不妥當?"
"額娘您想啊,"則湊近了幾分,聲音得只有母二人能聽見,"眼下咱們家是支持四阿哥的,妹妹若是嫁到五阿哥府上,外人怎麼看?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家兩頭押注、左右逢源呢!這名聲傳出去,對四阿哥不好。"
福晉聽說罷,面上沒有立刻答話。
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才不不慢地開口:"五阿哥是什麼樣的人,滿京城誰不知道?他從不摻和那些事。再者說,宜修一個庶,嫁過去做側福晉已是極好的歸宿了,你阿瑪心里頭那點虧欠剛好能補上。這事兒他鐵了心要做,你勸不的。"
則還想說什麼,福晉抬手輕輕了,語氣沉了幾分:"你如今是郡王福晉了,說話做事更要穩重些。宜修的親事自有我和你阿瑪做主,你安心過你的日子便是。"
則抿著,面上的笑意雖然還掛著,眼底卻浮起一層暗,將那口不甘心生生咽了回去。
午膳時分,費揚古特意讓丫鬟去請宜修過來一道用飯。
宜修推不得,換了得的裳去了正堂。
進門時,四阿哥正端著酒杯與費揚古說話,余瞥見的影,話頭頓了一瞬,隨即又接上了。
宜修目不斜視地走到自己的位置,朝費揚古和福晉各行了禮,又朝四阿哥和則微微欠:"給郡王、福晉請安。"
則親熱地招呼挨著自己坐,面上笑得一團和氣,"妹妹快坐!好幾日沒見了,姐姐怪想你的。"
宜修在側坐下,垂著眼,沒有多話。
四阿哥的目不聲地從面上掠過。
今日穿了一藕荷的旗裝,頭上只簪了一白玉簪子,素凈得與滿屋子喜慶格格不。
面倒是比上回在忠勇伯府時好了些,眉目間的疏淡也散了幾分,只是看他的眼神依舊像在看一個無關要的人,讓人不悅。
他想起那日在廊下,與五阿哥言笑晏晏的模樣,心里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浮了上來。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不再看。
席間氣氛還算融洽。
費揚古今日興致頗高,多喝了幾杯,面泛著紅,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四阿哥端著酒杯,面上神不顯,偶爾應和幾句,態度倒也客氣。
宜修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用飯,也不多話,連筷子都得極輕。
只想快些吃完快些走,免得跟這人同席太久心里不痛快。
費揚古喝到興頭上,忽然放下酒杯,朝宜修那邊看了一眼,笑呵呵地開口:"宜修啊,五阿哥那邊,阿瑪已經讓人回了話。過幾日過了明面,這事兒便算是定下來了。"
宜修夾菜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低著頭應了一聲:"兒知道了。"
則面上笑意不變,指甲卻不聲地掐進了掌心。
四阿哥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五阿哥?
他偏過頭,看了費揚古一眼,看不出喜怒,"五弟?"
費揚古沒察覺他的異樣,興致地接話:"是啊!五阿哥前幾日親自登門來探的口風,說對宜修很是中意。臣想著五阿哥子敦厚,府里也清凈,宜修嫁過去不會委屈,便應了。"
四阿哥沒有接話。
他垂下眼簾,盯著手中的酒杯看了好一會兒。
則一直在觀察他的神,見他面微沉,心里登時咯噔一下。
以為四阿哥是在意烏拉那拉家與五阿哥走得太近,連忙笑著開口打斷了話頭:"阿瑪,這事還不急呢,好歹多觀觀。妹妹年紀還小,婚事不著急,慢慢挑才是正理。"
費揚古愣了一下,捋了捋胡須,面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雖然喝了些酒,可到底在朝堂上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如何聽不出兒這話里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則,又看了一眼四阿哥,心里浮起一古怪的念頭,卻到底沒有多想,只打了個哈哈把話岔開了去。
宜修從頭到尾沒有抬頭,安安靜靜地吃完了碗里的飯,便起告退了。
出了正堂,穿過回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如今只等著五阿哥那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