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王氏就把家里的喂了,又把灶房收拾干凈,連早飯都沒顧上吃兩口,就揣著十文錢出了門。
蘇雪坐在堂屋門口梳頭,看見娘急匆匆往外走,角翹了翹。
知道,娘這是去找王婆了。
只要王婆跑一趟霍家,把人換蘇婉,這門親事就落不到頭上了。到時候,就能安心去找許修之。
前世蘇婉能靠許修之做誥命夫人,這輩子,也能。
不,會比蘇婉過得更好。
蘇婉正在井邊洗裳,袖挽到手肘,木盆里的水被得渾濁。
沒去看蘇雪,卻能覺到蘇雪那點得意勁兒。
這人眼皮淺、好吃懶做且藏不住事。
高興的時候,恨不得把心思寫在臉上。
蘇婉低頭擰干裳,掛到竹竿上,心里很平靜。
霍家若愿意,嫁。
霍家若不愿意,也不急,反正不愁嫁。
蘇王氏一路到了王婆家。
王婆正坐在院里擇菜,見來了,立刻笑開了臉。
“喲,蘇家嫂子,這麼早就來了?可是雪丫頭想通了?”
蘇王氏臉上有些掛不住。
坐下後,從懷里掏出十文錢,放到王婆面前。
“王嫂子,我也不瞞你。小雪那丫頭被我慣壞了,昨兒鬧了一場,說啥也不愿意嫁霍家。”
王婆手一頓,臉上的笑淡了些。
“這話可不好聽。霍家那門親,多姑娘盼都盼不來,還不愿意?”
蘇王氏嘆了口氣。
“誰說不是呢?我都快被氣死了。可孩子尋死覓活的,我也怕真出事。”
往前湊了湊,低聲道:“不過,我家還有個大丫頭,小婉。你也是見過的,能干,懂事,模樣也不差。要是霍家那邊不嫌棄,能不能把人換小婉?”
王婆沒有立刻說話。
做多年,最怕這種半路換人的事。
一個弄不好,兩頭都得罪。
可蘇王氏給了錢,蘇家大丫頭也確實不差,心里盤算了一下,便把銅錢收進袖中。
“,我去幫你探探口風。可話我先說在前頭,霍家要是惱了,你可別怪我。”
“不會不會。”
蘇王氏趕忙道:“王嫂子你巧,這事還得靠你。”
王婆站起,把手上的菜葉抖了抖。
“行,我現在就去。你在家等信。”
霍家村離王家村不算遠,過了兩道田埂,再走一段土路就到了。
霍家院子大,青磚墻,院中還拴著一頭黃牛。
王婆一到門口,就扯著嗓子喊:“郭妹子,在家不?”
沒一會兒,院門打開。
出來的是霍郭氏。
四十出頭,臉盤圓,穿著利索,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見王婆,先是笑了一下。
“王嫂子來了?快進來坐。”
王婆進了院,掃了一眼。
霍家果然比村里許多人家寬裕,院里干凈,柴火碼得整齊,窩邊還撒著谷糠。
這樣的家底,蘇雪還瞧不上,真是眼高。
霍郭氏給倒了碗水,笑道:“可是蘇家那邊有準話了?”
王婆捧著碗,沒急著喝。
“準話是有,不過這事吧,我得慢慢跟你說。”
霍郭氏臉上的笑收住了些。
“怎麼?蘇家不愿意?”
“哪能呢?”
王婆趕擺手:“蘇家不得攀上你們霍家。是雪丫頭自己沒福氣,死活不愿意。”
霍郭氏的臉當場沉了。
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放。
“不愿意?我家石安哪里差了?他年紀輕輕就是小旗,家里田地也夠,房子也有,哪點配不上?”
王婆心里咯噔一下,忙把話往回拉。
“郭妹子,你別惱。我說句公道話,這不是你們霍家的錯,是雪丫頭不懂事。年紀小,被家里寵壞了,整天想著讀書人,做那些不著邊的夢。”
霍郭氏臉還是不好看。
當初在縣城見蘇雪,見那姑娘臉蛋白凈,段也好,瞧著也神。
回家後,就想給兒子說來。
家石安常年在軍營,好不容易這段日子有空回來一趟,就盼著趕把親事定下。
誰知道蘇雪竟然不愿意。
這話傳出去,霍家的臉往哪放?
王婆看出心里不痛快,趕接著說:“不過啊,蘇家也不是沒誠意。蘇家嫂子說了,家大丫頭蘇婉愿意。”
霍郭氏眉頭一。
“蘇婉?”
“對,就是蘇家大丫。”
王婆把碗放下,聲音更穩了些。
“郭妹子,你應當知道那丫頭。十里八村,誰不知道蘇家兩個閨?雪丫頭長得的確好看,可論過日子,真比不上姐。”
霍郭氏沒有反駁,蘇婉自然知道,畢竟名外揚,不過自己從未見過。
王婆看著沉默的人,心里有底了。
“我做這麼多年,什麼樣的姑娘沒見過?蘇婉那丫頭,手腳勤快,心細,家里家外都是一把抓。蘇家那院子能收拾得那麼干凈,多半都是的功勞。”
霍郭氏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沒說話。
王婆又道:“再說子。蘇婉知冷知熱,不是那種嫁過去就鬧騰的。你們霍家人,最怕娶個攪家的回來。蘇婉不會。”
霍郭氏眼神松了些。
確實怕這個。
霍家子嗣,家里一直安靜。不求兒媳多有本事,只求能踏實過日子,早點給霍家添個孩子。
王婆低聲,帶著幾分認真。
“還有一句話,我本不該說得太明。可咱們都是人,也都懂。蘇婉那子骨一看就好,能干活,有力氣,也好生養。”
霍郭氏這下了心。
放下碗,子往前傾了傾。
“當真?”
王婆拍了拍口。
“我能拿自己的招牌胡說?我要是把不合適的人往你家塞,往後誰還敢找我說?”
霍郭氏沉默了。
霍家大都是一脈單傳,家就石安這麼一個兒子,因他常年在軍營,平日里很回來,今年都二十一了,還未家,打小和他一起玩的同伴孩子都好幾個了,真是急死了。
這兩年聽說邊城不太平,就怕有個萬一,所以才下了決心,不管兒子愿不愿意,都必須給他找個婆娘,不能再拖。
當初看上蘇雪,除了那張臉,也正是看段好,看著能生養,兒子可能會喜歡。
可若蘇雪心不在霍家,娶進門鬧得家里犬不寧,那也不是福。
蘇婉若真如王婆說的那樣,倒比蘇雪合適。
霍郭氏想了想,問:“蘇家大丫自己愿意?”
“愿意。”
王婆點頭:“蘇家嫂子親口說的。那丫頭聽爹娘安排,懂事得很。”
霍郭氏心里又松了幾分。
“我得親眼看看。”
“該看,該看。”
王婆立刻笑了:“這可是娶媳婦的大事,哪能聽我一張?”
霍郭氏道:“那怎麼見?”
王婆早想好了。
“明兒你去我家一趟,我讓蘇家嫂子把蘇婉也打發過去。就說我家有點活兒請幫忙。你在旁邊瞧一瞧,說兩句話,合不合眼緣,你心里就有數了。”
霍郭氏點頭。
“。”
王婆笑得更熱絡:“那咱們就這麼定了。你若瞧著行,後頭我再兩邊傳話,把日子議起來。”
霍郭氏道:“行,只是這事先別往外傳,不然對兩家名聲都不好。”
王婆忙道:“你放心,我嚴著呢。”
從霍家出來,王婆腳步都輕快了。
這事若,兩邊都有謝錢。
沒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蘇家村。
蘇王氏正站在院門口張,見王婆來了,趕把人拉進院。
“王嫂子,咋樣?”
王婆看了看四周,低聲道:“霍郭氏先是不高興,臉都黑了。可我跟說了你家大丫的好,心了。”
蘇王氏眼睛亮了。
“真的?”
“這還能有假?”
王婆道:“不過要親眼瞧瞧。明兒你讓小婉去我家,就說我讓幫我曬點藥草,霍郭氏也會去。”
蘇王氏連連點頭。
“,我知道了。”
進屋又出十個大錢,塞給王婆。
“王嫂子,這回真是多虧你。等事了,謝錢不了你的。”
王婆把錢收下,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那我就等你的好信了。你也別太張,大丫頭本來就拿得出手。”
送走王婆後,蘇王氏心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回到家,見蘇婉正在切豬草,便清了清嗓子。
“小婉,明兒你去一趟王婆家。”
蘇婉手上作沒停。
“去做什麼?”
“王婆說家里有點藥草要曬,請你幫把手。”
蘇王氏頓了頓,又道:“霍石安他娘也會去,想瞧瞧你。”
蘇婉這才抬頭。
“相看?”
蘇王氏有些不自在。
“也不算正式相看。就是見一見,說幾句話。你也別怕,穿干凈些,頭發梳齊整,別讓人挑出錯來。”
蘇婉點頭。
“知道了。”
答得太平靜,蘇王氏心里反倒有些愧疚。
這親事原本是給小兒說的,如今換到大兒上,聽著總不大好聽。
可又覺得,這未必是壞事。
大丫頭嫁去霍家,總比嫁給那些窮得掀不開鍋的人強。
蘇雪從西屋走出來,剛好聽見這話,沒忍住嗤笑出聲。
“還要去給人瞧啊?”
蘇王氏皺眉:“你又想說什麼?”
蘇雪靠在門框邊,語氣帶刺。
“我就是覺得有意思。姐姐明兒可得好好表現,別讓人家覺得咱們蘇家大丫拿不出手。”
蘇婉放下菜刀,抬頭看。
“你放心,我拿不拿得出手,不靠你那張。”
蘇雪臉一變。
“我好心提醒你,你怎麼還刺我?”
“好心?”
蘇婉笑了笑:“你若真好心,就不會怪氣的。蘇雪,你可真有意思。”
蘇雪被中心事,臉一下漲紅,哼了一聲回了屋。
院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氏抱著一盆洗好的菜從外頭進來,把剛才的話聽了個尾,心里對蘇雪更看不上。
這小姑子真是被慣壞了。
自己不要了,還非得踩人一腳。
蘇婉只當什麼也沒有發生,低頭繼續切豬草。
刀落在木墩上,聲音干脆。
西屋,蘇雪把屜打開,拿出昨晚寫好的信。
信上寫著很敬佩讀書人,還說有幾詩文想請他指點。
看著那幾行字,心里又熱了起來。
蘇婉有霍家又如何?
霍家再有錢,也只是鄉下殷實戶。
許修之才是能讓進京城的人。
一定要早些把許修之的心抓住。
晚上,蘇王氏翻箱倒柜,給蘇婉找出一件洗得發白卻沒有任何補丁的青布。
“明兒穿這件,雖舊了些,可干凈。頭上別戴七八糟的,樸素些,霍家那樣的人家,喜歡踏實姑娘。”
蘇婉接過裳。
“嗯。”
蘇王氏看著乖順的樣子,心里了點。
“若這親事了,娘給你添兩床新被面。”
蘇婉笑了笑。
“多謝娘。”
蘇雪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兩床被面就把人哄住了,真沒出息。
次日天剛亮,蘇婉就起了。
把喂了,豬食煮上,又把院子掃干凈,才回屋換裳。
青布穿在上,干凈利落。把頭發梳好,只用一木簪固定,臉上沒,也沒抹胭脂。
蘇王氏看了兩眼,心里滿意。
“這樣就好。”
蘇雪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一方新帕子,瞧見蘇婉,忍不住笑。
“姐姐,你就穿這個去?霍家有錢,別到時候嫌你寒酸。”
蘇婉看向。
“霍家若只看裳,那這親事不也罷。”
蘇雪一噎。
蘇婉又道:“倒是你,既然瞧不上霍家,就別總盯著。你盯得太,旁人還當你後悔了。”
蘇雪臉都綠了。
“誰後悔了!”
蘇婉提起小籃子,往門外走。
“那就好。”
蘇王氏站在門口,聽著兩個兒你一句我一句,了,最後什麼也沒說。
現在最盼著的,就是霍郭氏能看上蘇婉。
只要這事定下來,家里就一樁大事。
蘇婉出了門,晨風吹在臉上,田埂邊的草葉還掛著。
走得不急。
王婆家在王家村和們村子挨著,來到王婆家,就見院門半開,里頭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
“王嫂子,人來了沒有?”
王婆笑著回道:“快了,快了,郭妹子你先坐著。我跟你說,這丫頭啊,你見了肯定滿意。”
蘇婉腳步一停。
屋里那婦人,應該就是霍郭氏。
低頭理了理袖,敲了敲門。
“王嬸子,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