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下安靜下來。
下一刻,王婆快步出來,把院門拉開,臉上笑出了褶子。
“小婉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嬸子可等著你呢。”
蘇婉提著小籃子,站在門口行了個禮。
“王嬸子好。”
王婆:“好好好,快進來。”
蘇婉隨著走了進去。
屋,霍郭氏悄悄站了起來。沒立刻出去,而是隔著半卷簾子打量蘇婉。
青布,木簪子,上沒半點花哨。可人站在那里,腰背直,眼神清,手腳干凈,臉也生得好。
蘇雪那姑娘是好看,可那好看太招人。
蘇婉不同。
安靜,沉穩,看著就讓人心里踏實。
霍郭氏越看越滿意。
尤其瞧見蘇婉手腕出來一截,細歸細,卻不是弱不風的樣子。心里又點了點頭。
能干活,子骨瞧著也不差。
王婆拉著蘇婉往堂屋走,邊走邊說:“我跟你說啊,小婉,我家里還有一位客人,好相的很,一會你不必拘束。”
蘇婉當然知道屋里是誰,卻只當不知。
“是嗎?那我沒擾了嬸子待客吧?”
“擾什麼擾。”
王婆笑得更熱絡:“你這孩子,說話就是讓人聽著舒坦。”
霍郭氏看兩人快進屋了,趕回到桌邊坐下,端起水碗裝模作樣地喝了起來。
王婆掀了簾子,把蘇婉帶進去。
“小婉,這是你郭嬸子。”
蘇婉立刻放下籃子,規規矩矩福了福。
“郭嬸子好。”
霍郭氏忙放下碗,臉上笑開了花。
“好,好,快坐,別站著。”
王婆把蘇婉按到凳子上。
“走了一路,肯定了。我去給你倒水,你們倆先說說話。”
蘇婉明白,這是給霍郭氏問話的機會。
沒有扭,點頭道:“麻煩王嬸了。”
王婆應了一聲,轉出去了,還順手把簾子放下。
堂屋里瞬間只剩蘇婉和霍郭氏。
霍郭氏看著,越看越覺得順眼。
蘇婉坐得端正,手放在膝上,不看,也不。眼神不閃不躲,臉上帶著幾分得的笑。
霍郭氏先開口:“你就是蘇家大丫?”
“是,我蘇婉。”
“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好。”
霍郭氏點頭:“家里平日都做些什麼活?”
蘇婉實話實說:“早上起來喂喂豬,煮飯,洗裳。農忙時下地,閑時打豬草,摘野菜、草藥,曬干菜。嫂子忙不過來,我也搭把手。”
霍郭氏聽得眼睛更亮。
“這些你都做?”
“家里人多,活也多。誰得空誰做,總不能都推給娘和嫂子。”
這話太合霍郭氏心意了。
最怕娶個眼高手低的兒媳婦回來。
霍家人,石安又不常在家,一個人撐著里外,真要來個天天端著不手的,得被氣出病。
霍郭氏又問:“你會做飯?”
“會。”
“都會做什麼?”
“家常飯都會。窩頭,粥,面疙瘩,蒸菜,燉菜也會些。若有,能燉,能炒,也能包餃子。”
霍郭氏笑了。
“你這孩子,還實在。”
蘇婉也笑:“嬸子問,我就照實說。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胡說了,以後餡更丟人。”
霍郭氏聽得舒坦。
這姑娘不能干,還不輕浮。
又問:“聽你娘說,你妹子不愿意這門親事,推給了你,你心里可有疙瘩?”
這話問得直。
換尋常姑娘,不得臉紅低頭,或者委屈落淚。
蘇婉卻穩穩坐著。
“婚姻大事,講究一個你我愿。小雪不愿意,旁人不來。我愿意聽爹娘安排,也覺得霍家門風正,郭嬸子為人爽利,這門親若能,是我的福氣。”
霍郭氏心頭那點不快,一下散了不。
原先還擔心蘇家拿大兒頂上來,蘇婉心里不愿,日後進門也會鬧。
如今聽這麼說,倒不像被的。
霍郭氏又試探:“你見過我家石安?”
蘇婉想了想:“遠遠見過一回。”
“覺得他如何?”
“霍大哥形高,行事利落,眼神正。旁的我不敢說,但看著不像耍的人。”
霍郭氏聽得眉眼全是笑。
哪個當娘的,不聽旁人夸自己兒子?
更何況蘇婉這話不浮夸,聽著真。
“他話,脾氣也有點倔,在軍營待久了,有些不懂姑娘家的心思。”
霍郭氏嘆了口氣:“若真了,你可別嫌他悶。”
蘇婉垂了垂眼。
“不嫌。過日子要的是踏實。上會哄人的,也未必真能把日子過好。”
這話落到霍郭氏耳里,分量不輕。
看蘇婉的眼神又親近了幾分。
兩人一問一答,說著家里田地,說著村里莊稼,又說到冬日該怎麼存菜,豬圈要怎麼墊草。
霍郭氏越說越起勁。
蘇婉也不搶話,問到,就答。偶爾說兩句自己的想法,也都落在實。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
王婆端著水進來,見霍郭氏臉都笑開了,心里頓時有數。
這事,穩了。
“喲,你們聊得這麼熱鬧,我這水倒是送晚了。”
霍郭氏一拍大。
“瞧我這話多的,小婉千萬別嫌嬸子煩。”
蘇婉連忙道:“怎會?我很喜歡和嬸子聊天。”
這話不是客套。
霍郭氏子直,問話也直,比那些繞來繞去的人好相。
霍郭氏哈哈笑了起來。
“那咱們真投緣,嬸子也喜歡跟你說話。”
王婆把水放到蘇婉跟前,也跟著笑。
“我就說吧,小婉這孩子,誰見了都喜歡。”
蘇婉端起碗喝了兩口,放下後,主站起來。
“王嬸子,藥草在哪兒?我既來了,總不能坐著說話。”
王婆一愣,隨即笑得更大聲。
“看看,看看,這就是會過日子的姑娘。藥草在後院呢,我本來還想著讓你歇會兒。”
霍郭氏也站起來。
“我也去瞧瞧。”
三人去了後院。
竹匾上堆著不車前草和艾草。
蘇婉挽起袖子,蹲下就開始分揀。
老葉爛葉挑出來,新葉攤開,上帶泥的另放一邊一會洗。
作快,手也穩。
王婆在旁邊看得直點頭,霍郭氏更是滿意得不得了。
這不是裝出來的。
會不會干活,一上手就知道。
有些姑娘為了相看,做個樣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蘇婉不一樣,是真干慣了。
沒一會兒,幾匾藥草被攤得整整齊齊。
蘇婉還把匾換了位置。
“這邊風大,日頭也足,午後翻一次,明兒還能再曬。若晚上起,得收進屋,不然容易返。”
王婆笑道:“你瞧瞧,我還沒你會弄。”
蘇婉道:“我也是家里曬多了,知道一點。”
霍郭氏看著,心里已經定了。
這姑娘娶回去,家里不會。
石安若回軍營,也能陪自己說話,幫著里外照應。
最要的是,看著心正。
干完活,蘇婉洗了手,準備告辭。
王婆忙道:“急什麼?中午就在嬸子家吃。”
蘇婉搖頭。
“不了,家里豬食還在灶上溫著,嫂子還要下地,我得回去搭把手。”
霍郭氏一聽,更覺得懂事。
從懷里取出一朵絹花。
絹花不艷,針腳細,做得很好看。
“小婉,這是嬸子閑時做的,你要是不嫌棄,就拿回去戴。”
王婆眼神一亮。
這可不是隨手給東西。
相看時,長輩送姑娘小,姑娘若接了,就算兩邊都點了頭。
蘇婉自然懂。
抬眼看向霍郭氏。
霍郭氏也看著,眼里滿是期待。
蘇婉沒有故作推辭,雙手接過來。
“嬸子手真巧,我很喜歡。謝謝嬸子。”
霍郭氏臉上的笑一下深了。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王婆也高興。
“哎喲,這真是緣分。郭妹子,我早說小婉好吧?”
霍郭氏點頭。
“好,是個好姑娘。”
蘇婉把絹花小心放進籃子里。
霍郭氏見要走,又從桌邊拿了一包點心,塞到籃子里。
“拿著,路上墊墊肚子。”
蘇婉忙推:“嬸子,這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給你你就拿著。”
霍郭氏態度堅決:“你來幫忙曬藥草,總不能讓你空著手回去。”
王婆也勸:“收下吧,你郭嬸子給的,不是外人。”
這話說得親近。
蘇婉心里明白,便沒再推。
“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了。”
霍郭氏笑道:“這才對。”
蘇婉離開王婆家時,日頭已經高了。
提著籃子走在田埂上,心里很穩。
這門親,多半了。
不求霍家把捧上天,只求日子清靜,手里有田有糧,不愁吃喝。
蘇婉回到家時,院門半開。
蘇雪正坐在門口繡帕子,抬頭瞧見籃子里出的絹花,臉當場變了。
“那是什麼?”
蘇婉停下腳步,語氣平平。
“郭嬸子給的。”
蘇雪一下站了起來。
“給你絹花了?”
蘇婉看著,點頭,提著籃子往灶房走。
蘇雪手里的帕子被攥,眼底的嫉恨都不住。
不要霍家是一回事。
可霍家這麼快瞧上蘇婉,又是另一回事。
蘇雪咬著牙,聲音尖了起來。
“蘇婉,你別得意。”
蘇婉腳步沒停,心里回了一句。
“這才哪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