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背著半簍筍和草藥回到家時,蘇王氏并不在家,把背簍放到井邊,先把筍挑出來,又把草藥一株株放進木盆里。山腳下泥多,草上沾著土,得趁新鮮洗干凈,不然曬出來不好。
屋,蘇雪聽蘇婉回來了,從屋里出來,看蹲在井邊忙活,憋了又憋,還是沒忍住走了過來。
“姐姐心可真大。”
蘇婉舀水的作沒停:“怎麼說?”
蘇雪扯了扯角:“親事都定下了,還在這兒洗草。你馬上就是霍家媳婦了,往後不缺吃不缺穿,還惦記這幾文錢呢?”
蘇婉聞言也就知王婆來過了,把一株藥草上的泥干凈,放進竹籃里。
“幾文錢也是錢。我不嫌。”
蘇雪被噎了一下,臉立刻不好看了起來。
“也是,姐姐從小就會裝勤快。如今裝出頭了,霍家也被你哄住了。八兩銀子的聘禮呢,阿娘都快笑歪了。”
蘇婉這才抬頭看。
“你後悔了?”
蘇雪臉一僵:“誰後悔了?我才不稀罕霍家。”
“那你現在酸什麼?”
蘇雪瞪大眼:“你說誰酸?”
蘇婉把木盆里的臟水倒掉,重新打了一瓢清水。
“誰接話,就是誰。”
蘇雪氣得帕子都攥皺了,想罵回去,可又怕蘇王氏聽見。如今爹娘全把心思放在蘇婉婚事上,再鬧,只會惹人嫌。
蘇雪冷笑一聲。
“行啊,姐姐。嫁過去後,以後可別哭著回娘家。”
說完,轉就走。
蘇婉看著的背影,眼神淡了些。
把草藥洗凈,攤在竹匾上,放到墻日頭最足的地方。筍剝了殼,切細條,泡在清水里去味。
忙完這些,天也暗了,起走進灶房準備晚飯,這期間蘇雪出去了一趟,臨吃飯才回。
看一臉笑意的,蘇婉也就知去哪了,只當是不知。
晚飯後,蘇王氏把蘇婉進了堂屋。
蘇大山坐在桌邊旱煙,蘇青和李氏也在。蘇雪原本想回屋,可聽見“霍家”兩個字,又磨磨蹭蹭停在了門邊。
蘇王氏看見,也沒趕。
反正這事遲早全家都知道。
“小婉,王婆今日來過了。”
蘇王氏聲音里藏不住喜氣:“霍家那邊說了,四月二十六親。”
蘇婉點頭:“我知道了。”
蘇王氏又道:“時間雖有點趕,但你們姐妹倆的嫁妝,我和你爹早早就給你們備著了。霍家那邊又誠意十足,到時候我和你爹肯定會風風把你嫁出去。”
頓了頓,臉上笑更深。
“聘禮給八兩銀子,還有兩匹布,一銀釵,六包點心,兩只,十斤。”
李氏聽得吸了口氣。
蘇青也抬起頭:“霍家這是真看重小婉。”
蘇王氏點頭:“可不是?村里誰家能給這麼多?霍郭氏今日讓王婆帶話,說小婉很滿意,往後進了門,也不會虧待。”
蘇婉只是聽著并未開口。
蘇王氏拉過兒的手。
那雙手不算細,掌心有繭,手背也有幾道漿洗留下的淺痕。蘇王氏著著,眼眶有些熱。
“這一月,你就在屋里繡嫁、嫁被。家里的其他活,你什麼也不用管。”
蘇婉看著:“真不用管?”
“真不用。”
蘇王氏說得干脆:“你這些年做得夠多了。嫁人是大事,嫁不能馬虎,嫁被也得趕出來。家里的活,有我,有你嫂子,還有小雪。”
門邊的蘇雪臉一變。
剛要開口,蘇王氏已經看過去。
“尤其是你,小雪。你姐要出嫁,這一月你多干些,別天躲在屋里躲懶。”
蘇雪心里不服,上卻不敢頂得太狠,只低低哼了一聲。
蘇婉把這一幕看在眼里,輕聲道:“好。”
答得平靜,心里卻有些暖。
這些年,從十歲開始撐起家里的活。洗做飯,喂喂豬,打豬草,曬干菜,下地幫忙,哪樣都沒過。
蘇王氏不是不疼,只是習慣了懂事,也習慣了不會喊累。
如今能說出這句話,已經不容易。
第二天,天剛亮,王婆就來了。
進門時,蘇婉剛梳好頭,還沒去灶房。
王婆笑瞇瞇坐下:“王姐,我來問問小婉的八字,霍家那邊要拿去合日子。雖說日子定了,可該走的禮不能。”
蘇王氏趕把蘇婉的生辰八字報了。
王婆記在紙上:“你家小婉真是好福氣。霍家那邊雖催得,也是真心想娶小婉進門。”
蘇王氏笑得合不攏:“往後還要麻煩王嫂子多跑幾趟。”
“應該的,應該的。”
王婆收好紙,連水都沒多喝,急匆匆又走了。
從這天起,蘇婉當真什麼也不干了。
早飯後,回屋拿出了那件繡了三年的嫁。
十四歲那年,量定下來,蘇王氏就給了一塊紅布,讓空了慢慢繡。那時候家里活多,只能夜里點著油燈繡幾針。
三年下來,嫁已經快了。
紅布鋪在床上,袖口和擺都繡了花樣,不算多巧,卻勝在整齊。蘇婉了針腳,心里盤算著剩下的活。
嫁收個尾,再繡兩床嫁被,一個月夠了。
只是不干活,家里很快了套。
蘇雪早起喂,谷糠撒了半院子。煮豬食時火燒太旺,鍋底糊了一層。洗裳更是隨便兩下,領口袖口全沒洗凈。
蘇王氏看得火直往上冒。
“你這是洗裳,還是把裳拿水里泡一泡?”
蘇雪委屈得不行:“我又沒做過,哪能一下就會?”
蘇王氏氣道:“你姐十歲就會了!那時候誰教?還不是自己學?”
蘇雪不吭聲,心里卻把這賬全算到蘇婉頭上。
晚上吃飯時,桌上氣氛就不太好。
蘇王氏夾了一筷子菜,皺眉道:“小雪,鹽放多了。”
蘇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
“鹽多鹽都怪我,什麼都怪我!阿姐倒好,坐在屋里繡嫁,家里活一點不沾。不就是個親嗎?還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整天等著吃現飯,這日子真是過天上去了。”
話一落,桌上立刻安靜。
蘇大山臉沉了。
蘇王氏手里的筷子也停住。
李氏看了蘇婉一眼,心里替憋氣。
蘇婉卻沒急,放下碗,抬眼看向蘇雪。
“家里的活,我從十歲開始就全接手了,一直做到現在。”
把自己的手攤開,又看向蘇雪那雙白凈的手。
“看看我的手,再看看你的手。咱倆到底誰是大小姐?”
蘇雪臉一下漲紅。
蘇婉聲音不高,卻句句清楚。
“以前總覺得你年紀小,阿娘平日里又辛苦,我作為姐姐、長,多做一點也是應該的。沒想到你卻當了理所應當。”
蘇王氏眼眶有些發酸。
蘇大山也低下頭,旱煙桿放在桌邊,半天沒拿起來。
蘇婉繼續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確要出嫁了。未來一月,我什麼都不會做。我也好好驗一下,你以前的生活。”
蘇雪被說得一句話都頂不上來。
張了張,最後只憋出一句:“你就是記恨我。”
蘇婉淡淡道:“我若真記恨你,今日就不會只說這些。”
蘇雪臉青一陣白一陣,飯也不吃了,起跑回西屋。
蘇王氏氣得想追,又被蘇大山住。
“讓去。”
這一頓飯,誰都沒再多說。
夜里,東屋,雖已經很晚了,但蘇大山、蘇王氏還沒睡。
蘇王氏低聲道:“今日小婉那些話,聽得我心里不是滋味。這些年,確實委屈了。”
蘇大山了口煙,悶聲道:“大丫懂事,咱們就總讓多擔。可懂事的孩子,也不能一直吃虧。”
蘇王氏了眼角:“那聘禮……”
蘇大山道:“霍家下的聘,讓小婉都帶走。”
蘇王氏一愣:“都帶走?”
“都帶走。”
蘇大山語氣堅定道:“再從家里添二兩銀子,湊個十兩。十全十,圖個吉利。嫁妝也照好的備,別讓霍家看輕了。”
蘇王氏咬了咬牙,點頭:“。就這麼辦。”
蘇大山又道:“還有小雪,你得管一管了。這子再不掰一掰,將來要吃大虧。”
蘇王氏嘆氣:“我知道。是我平日太慣了。”
屋外風吹過院子,竹匾里的草藥輕輕響。
蘇婉坐在窗邊,針在紅布上穿過,屋里的聲音雖小,但因為異能的緣故聽得清清楚楚。
二兩銀子,對蘇家來說,不是小數。
垂下眼,心里很平靜,也很清醒。
這份嫁妝,會收下。
不是貪。
是這七年辛苦,換來的底氣。
床上,蘇雪看了一眼繡嫁的蘇婉,目落在嫁上,想到剛才在飯桌上的憋屈,雙眼微微閃了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