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走到村口,太已經升到頭頂。
蘇王氏正站在院門口張,遠遠看見,立刻迎了出來。
“小婉,你可算回來了,咋去了這麼久?”
蘇婉笑道:“買東西耽擱了一會。”
蘇王氏接過的背簍,一眼看見里面的紅蓋頭和繡花鞋,笑了:“呦,這繡花鞋可真好看。”
蘇婉挽住的胳膊聲道:“阿娘,不覺得我是在花錢。”
蘇王氏輕輕理了理兒的秀發。
“阿娘是過來人,你的心我又怎會不理解,一輩子就這一回,咱們自然要風風的嫁人。”
蘇婉:“阿娘真好。”
“走了一路肯定累了,快回屋歇著吧!不?要不要吃點東西?”蘇王氏問。
“不!”
蘇婉接過背簍,回到西屋,將東西拿了出來。
正在床邊繡嫁的蘇雪,抬頭看見那雙紅繡鞋、紅蓋頭,手里的針一下扎進了指腹。疼得吸了口氣,低頭看見指尖冒出一點珠,心里那酸意卻比疼更重。
蘇雪盯著看了半晌,酸溜溜道:“你倒舍得,買這些花了不錢吧?”
蘇婉沒有回頭,把蓋頭疊好,和繡花鞋一起放進了木箱里,重新鎖上柜子,又把鑰匙穿進細繩,掛到了脖子里。
蘇雪看著這一連串作,臉頓時變了。把針線往桌子上一擱,冷笑道:“瞧不起誰呢,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沒見過好東西,還天天鎖著。”
蘇婉抬眼看,神平靜得人惱火。
“我的確瞧不起你,我的這些好東西,你還真沒有見過。”
蘇雪猛地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蘇婉,你怎麼說話呢?”
蘇婉拍了拍擺上的灰,語氣仍舊不急不緩。
“你怎麼說話,我就怎麼說話,天天安生的日子不過,非要挑刺,咱們都心知肚明的事,非要我說出來,蠢貨。”
最後兩個字砸下來,蘇雪整個人都僵住了。張了張,想罵回去,卻不知該怎麼反駁。
好氣啊!氣蘇婉自己一頭,氣明明要嫁給霍石安那樣的人,卻還能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更氣自己明知道蘇婉說得難聽,卻找不出一句能住的話。
蘇婉看著眼里的怨氣,心中無半點波瀾。
屋里突然安靜了片刻,蘇雪咬牙,指甲掐進掌心,半晌才從牙里出一句:“你給我等著。”
蘇婉淡淡瞥了一眼,連話都懶得接。
了鞋上床,背對著蘇雪躺下,襟里的匕首已經被藏進了枕下,冰涼的讓覺得很安心。
蘇雪站在原地,口起伏了好幾下,最後還是重新坐回窗邊,只不過拿起針線時手都在抖。
蘇婉閉上眼,卻沒有睡意。腦子里想的卻是霍石安。這會兒,他應該已經到家了。
也不知道霍家人看見他那副模樣,會不會被嚇一跳,太埋汰了。
霍家村,霍郭氏打開院門,就見院門口站著個大胡子男人,肩上背著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裳臟得已看不出原,整個人帶著一風塵和淡淡的腥氣。
霍郭氏嚇得連退兩步:“你誰啊?”
門口的男人咧一笑,出一口白牙。
“娘,是我。”
霍郭氏愣住了。
盯著那張被胡子遮去大半的臉,又盯著他比門框還高的個頭,看了又看,越看越不敢認。
這聲音,可這人和記憶里的兒子差得太多。
兩年前離家時,霍石安雖也高,卻還帶著點年氣,眉眼清朗,如今門口這個男人,肩寬腰窄,手臂結實,眉眼銳利,看一眼就讓人心里發怵。
霍郭氏遲疑著問:“石安?”
霍石安應得痛快:“哎。”
他邁進院子,從母親邊走過,門路地把包袱往廊下一放。
“娘,有水嗎,我了。”
霍郭氏這才確定面前的人真是自己兒子,眼眶先熱了一下,隨即忍不住道:“兩年沒回來,你咋變這樣了,也太埋汰了。”
霍石安低頭看了看自己,沒吭聲。
他一路從邊城趕回來,風里土里睡過,破廟荒坡也湊合過,這裳能撐到家已經不容易。
霍郭氏繞著他看了半圈,越看越皺眉嫌棄道:“你這胡子也該刮了,不知道的還當我家來了個逃荒的。”
霍石安:“……”
霍郭氏轉邊往灶房走,邊道:“我去給你燒水,你好好洗洗,順道把胡子刮了,別嚇著了人。”
頃,霍石安從母親手里接過溫水,結滾間,忽然想起了蘇婉。
那藥茶微苦回甘,時清涼,比這溫水好喝多了。
他端著碗手頓了頓,角不住地了一下,這會想必已經到家了
霍郭氏從灶房探頭出來,正好瞧見他這點笑,狐疑地問:“你笑啥?”
霍石安把剩下的水喝完:“沒啥,我爹呢?”
“你爹去欒木匠家了,這會也該回來了。”
霍石安應了一聲,坐到院里的矮凳上,手解開包袱。
包袱里有兩套換洗裳,一把短刀,幾塊碎銀,還有一些邊城帶回來的皮子和干貨。
霍郭氏燒好水出來,看見短刀就皺眉:“回家了還帶這些做什麼,收起來,別人看見。”
霍石安把短刀收起來,沒多解釋。
近一年,他們和胡人天天打,刀離太遠,他睡都睡不踏實。
水燒好後,霍石安在後院洗了個痛快。
熱水沖掉上的塵土,也出了肩背上幾道陳舊傷痕,深淺不一,橫在結實的理上,像一條條蜈蚣,霍郭氏隔著門看到瞬間紅了眼。
沒出聲,只把干凈裳放在門口,轉時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霍石安洗完出來時,霍川已經回來了。
霍川形高瘦,常年做農活,臉被曬得發黑,見兒子怔了一下,隨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回來了。”
霍石安點頭:“回來了。”
這時霍郭氏端了面出來,碗里還臥著兩個蛋,又淋了一勺臊子。
“先吃,吃完再刮胡子。”
霍石安坐下就吃,幾口下去,一碗面了大半。
霍郭氏看著心疼,上卻道:“慢點,沒人跟你搶,鍋里還有。”
霍石安:“我習慣了,邊城吃飯慢了,飯就沒有了。”
霍郭氏聽了這話鼻子有些發酸。
霍川看著吃的很香的兒子:“這次能待多久?”
“半月左右。”
霍郭氏立刻接話:“半月夠了,正好把親了。”
霍石安手里的筷子停住,抬眼看向母親:“什麼親?”
霍郭氏笑著道:“娘給你定了一門極好的親事,姑娘人好,模樣好,子也好,你都不知道村里人多羨慕你呢。”
霍石安聞言腦子里想的卻是蘇婉。
他幾口把面吃完道:“我現在還沒有親的打算,退了。”
霍郭氏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盯著兒子,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啥?”
霍石安了:“退親。”
霍郭氏氣得一拍桌子,碗筷都震了一下:“退什麼退,聘禮都下了,婚期也定了,四天後你們就要親。”
霍石安眉頭擰:“四天後?”
“對,四天後。”
霍郭氏越說越氣,眼圈也紅了:“咱們村你那些玩伴,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就你還在外頭晃,你二十一了,難道還想讓我等到頭發全白還抱不到孫子。”
霍石安:“娘,這事你們怎麼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霍郭氏聲音更高:“你兩年不著家,我上哪和你商量去。”
霍石安眉頭皺:“反正我不結,要結你們結。”
霍川臉一沉:“給你娘好好說話。”
霍石安閉了閉眼,又睜開:“爹,我不是沖娘,我是真沒這個打算。”
霍郭氏聽不得這話,口劇烈起伏:“你沒打算,你一句沒打算就要毀人家姑娘名聲?”
霍石安一頓。
霍郭氏紅著眼瞪他:“蘇家丫頭清清白白的,聘禮接了,日子定了,全村都知道要嫁你,你現在說退,以後怎麼做人?”
“蘇家大丫?”霍石安聲音變了。
霍郭氏沒察覺,仍舊氣得厲害:“對,蘇大山家的大丫頭,蘇婉,你趙阿也夸,說能干又懂事,配你那是你占便宜。”
霍石安先是一僵,隨即角翹了起來,都不住。
這不是巧了,他想娶的姑娘竟然和爹娘為他定的姑娘是同一人。
怪不得說他們很快就會再見,怪不得知道他是從邊城回來的,怪不得問他能待幾天。
霍石安心里那一個。
霍郭氏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要犟,氣道:“我告訴你,這親退不得。”
霍石安抬頭看向霍郭氏:“娘,我突然覺得你說的有道理,我的確不能毀了人家姑娘,再說我都二十一了,的確該親了。”
霍郭氏:“???”
霍川:“……”
霍郭氏還沒罵完,話一下卡在嗓子里。
霍川眉頭松了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霍郭氏不放心,又追問:“真不退了?”
霍石安:“真不退。”
霍郭氏盯著他看了半晌,又氣又想笑:“你早說不就完了,非要把我氣個半死。”
霍石安小聲嘟囔了一句;“我那不是不知道你們給我定的人是蘇婉?”
只可惜他聲音太小,霍郭氏并未聽到。
想到和蘇婉分開時,說的那些話,霍石安又笑了,看來對自己很滿意呢!
有眼!
“傻笑什麼呢,快點把胡子刮了,太埋汰了。”霍郭氏端了水,把剃刀,遞給他道。
霍石安低頭看了一眼水盆中的自己,了胡須,的確得刮,不然親都不方便。
刀鋒著下頜刮過,胡茬一層層落下,那張被遮住的臉慢慢出來,眉骨高,鼻梁,了幾分野,多了幾分俊朗。
霍郭氏越看越滿意,這樣多好看。
霍石安把半邊胡子刮干凈,忽然問:“什麼時候下的聘禮?都是些什麼聘禮?”
霍川當即給兒子說了一番。
霍石安聽完道:“了!”
霍郭氏抬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八兩還啊!別人娶婆娘頂多四兩、六兩。”
霍石安:“娘也說了那是別人,咱家又不缺錢。”
他看胡子刮干凈了,拿帕子了臉。回屋拿了錢,就往外走。
霍郭氏追了兩步問;“去哪?”
霍石安邊走邊道:“縣里。”
霍郭氏:“這個點了去縣里做什麼?好不容易回來了,也不知在家好好歇歇。”
霍石安:“不累,我去縣里買壇酒,晚上和爹好好喝一杯。”
霍川聞言笑了,他兒子多孝順。
“家里有酒呢,你別去了。”
霍石安:“家里的酒不好喝。”
話音還未落,人已出了院子。不把那一百五十文花出去,霍石安可睡不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