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石安出了家門，腳下生風，剛刮過胡子的下頜還帶著一點水汽，被風一吹，整個人清爽了不。
霍家村到縣城八九里路，尋常人走著要半個多時辰，他兩刻鐘就到了城門口，連氣息都沒。
守城的士卒看他量高大，腰背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霍石安沒在意，進城後直奔南街的銀樓。
銀樓掌柜正在柜臺後撥算盤，聽見腳步聲抬頭，先被他這副高大板驚了一下，接著笑著招呼道：“客要看點什麼？”
霍石安站在柜臺前，目從一排銀簪、銀釵、銀耳墜上掃過，指了指柜里一只銀手鐲：“這個拿出來看看。”
掌柜忙取出來，笑道：“客好眼，這鐲子樣式不花哨，姑娘家戴著最是好看。”
霍石安拿在手里掂了掂，銀子不算重，打得卻勻，鐲面有一圈細紋，很好看。
他想起蘇婉遞竹筒給他時，那截腕子從袖口出來，白得晃眼，結不控地滾了一下。
掌柜見他盯著鐲子不說話，心里有數，笑得更殷勤：“是送未過門的媳婦吧？”
霍石安抬眼看他，眉梢微挑：“這麼明顯？”
掌柜笑道：“男子給母親買東西，不會看這麼素凈的。”
霍石安角不住地往上翹：“多錢？”
掌柜報了價，又拿了帕子把鐲子了一遍。
霍石安付了銀子，忽然想起什麼，手指在柜臺上點了點：“搭釵。”
掌柜一愣：“客，這鐲子的價已經給您讓過了。”
霍石安：“木釵也，別太丑。”
掌柜想了想從旁邊匣子里挑了一素木釵，木溫潤，釵頭刻著兩片小葉子，雖不貴，卻不俗氣。
“這送您，討個喜氣。”
霍石安把銀鐲和木釵收好，又去點心鋪買了兩包糕點。
鋪子里的伙計問他要甜些的還是些的，霍石安想了想竟有些拿不準吃什麼。
最後他一樣買了一包，一包桂花糕，一包棗泥。
出了點心鋪，他又去酒肆提了兩壇酒，等他回到霍家村，已是黃昏，村里炊煙一縷縷升起，鴨歸圈，土路上偶爾幾聲狗吠。
霍郭氏正在灶房盛飯，聽見院門響，探頭一看：“你還真又跑了一趟縣里？”
霍石安：“嗯，買了點東西。”
霍郭氏眼睛往他手里瞟：“呦，還買了糕點，拿來我嘗嘗。”
霍石安側避開視線，神認真得有些欠揍：“不能拆。”
霍郭氏頓時瞪他：“你娘我養你二十一年，吃你一塊糕都不？”
霍石安把糕點放進自己屋里，又順手把門帶上：“明日去岳父家，總不能空著手，娘要是想吃，回頭我再給你買。”
霍郭氏氣得角一，偏這話又挑不出錯。
端著飯走回到堂屋：“吃飯吧。”
一家三口坐下吃飯，桌上有青菜、炒蛋、半碗腌，因著霍石安回來，霍郭氏還特意蒸了白米飯。
霍石安吃飯快，卻沒再像下午那樣狼吞虎咽，夾菜時還往霍郭氏碗里放了一筷子。
霍郭氏心里用，上卻道：“來這套，你把糕點給我拆一包，我才真高興。”
霍石安笑了笑：“娘，明日我再買兩包給你，買四包也行。”
霍郭氏哼了一聲：“我缺你那幾包糕點？”
霍石安順著的話點頭：“不缺，是我想孝敬你。”
霍郭氏被他噎得沒法再說，低頭了一口飯，眼里卻藏不住笑。
吃到一半，霍石安忽然問：“花轎找好了沒有？”
霍川手里的筷子停了停：“什麼花轎？”
霍石安抬頭：“親用的花轎。”
霍郭氏看向他：“咱們雇了牛車，鋪紅布，紅花，也不寒磣。”
霍石安眉頭一下皺起來：“就一輛牛車？”
霍郭氏被他這語氣弄得一愣：“村里其他人親多半都這麼辦，離得又不遠，牛車穩當。”
霍石安放下碗：“娘，你也說了是其他人，我不能這麼辦。”
堂屋一下安靜下來。
霍川看了他一會：“你想請花轎？”
霍石安點頭：“兩人抬的就行，紅綢、喜簾要有。”
霍郭氏忍不住道：“你當花轎不要錢？”
霍石安從懷里出幾塊碎銀，直接放在桌上：“錢我出。”
銀子落桌的聲音不重，卻把霍郭氏的話都了回去。
看著那些銀子，眼眶忽然有點發熱，氣也不是，心疼也不是。
“你在外頭拿命換回來的錢，就這麼花？”
霍石安看著：“娶媳婦不算花。”
他頓了頓看向父親：“席面呢，請誰來做？菜定了幾樣？婚房收拾好沒有？”
霍川：“席面請的是村里劉婆子，做紅白事有經驗，菜定了六樣，婚房也收拾過了，床和柜子都是新打的。”
霍石安聽完仍不太滿意：“六樣了，加到八樣，再添一道。”
霍郭氏瞪他：“你還真拿自己當大戶人家的爺了？”
霍石安了背，神帶著一點張揚：“我現在怎麼說也是小旗，在軍營也算一號人，親不能人看輕。”
霍郭氏嘖了一聲：“還軍營里的一號人，不知道的還當你當了大，不就手底下管著十個人，看把你神氣的。”
霍石安眉眼一揚：“等我這次回去，就管五十人了。”
霍川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霍郭氏也怔住，半晌才問：“你沒說大話？”
霍石安收了笑，神正經了些：“沒有，軍功已經報上去，只等回營後正式下文書。”
霍川放下酒碗，目沉沉看著他：“這幾年，你到底經歷了多事？”
霍石安沒有立刻答，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邊城那地方，這兩年不太平。”
霍郭氏眼圈一下紅了，筷子攥得很：“我們不想你當什麼將軍，也不稀罕你管多人，我們只想你平平安安回來。”
霍石安心口被這句話撞了一下，原本想說的輕松話忽然說不出口，他長臂一，把二人都攬住。
霍郭氏被他摟得一僵，隨後抬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沒大沒小。”
霍石安任拍，聲音得很沉：“爹，娘，放心，我還要給你們養老送終，還要娶媳婦過日子，我一定護好自己。”
霍川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說到做到。”
霍石安點頭：“說到做到。”
霍郭氏眼淚差點掉下來，忙偏頭了一下，又嫌棄道：“行了行了，麻死了，趕松開，我一把年紀不了你這套。”
霍石安這才松手，眼底卻有些發熱。
屋里安靜了一會，霍郭氏忽然問：“那花轎的事，你真想辦？”
霍石安看向霍川，又看向：“真想。”
霍川沒有多猶豫：“明日一早我去隔壁鎮問，鎮上有賃喜轎的，抬轎的人也能一并請來。”
霍石安臉上立刻出笑：“爹辦事，我放心。”
霍石安：“明日我去岳父家，把花轎的事告訴岳父、岳母，也讓他們有個準備。”
霍郭氏聽得牙酸：“你是告訴你岳父、岳母，還是告訴蘇婉？”
霍石安端起碗，慢條斯理喝了一口：“都告訴。”
霍郭氏抬手想打他，手到半路又放下了。
兒子剛回來，舍不得。
霍川慢悠悠喝了一口酒：“明日你去蘇家，說話要穩重些，別讓人覺得你在外頭待野了。”
霍石安點頭：“我知道。”
霍郭氏立刻接話：“見了蘇婉也不許盯著人家看，姑娘臉皮薄，別難堪。”
霍石安想起蘇婉在路上抬眼看他的模樣，眼里笑意慢慢深了，低聲道：“臉皮未必薄。”
霍郭氏狐疑地看他：“你說什麼？”
霍石安立刻改口：“我說我有分寸。”
夜漸深，村里慢慢安靜下來，霍川喝了酒，酒勁上來後，話慢慢的多了起來，給他說村里的人，說家里的事。
霍石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回一句。
這一夜，霍家堂屋的燈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