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霍石安從屋里出來時,東方剛泛起一點青白,村里的還沒第二遍。
他先去灶房添了柴,把淘好的米倒進鍋里,又舀了兩瓢水進去。
灶膛里的火苗很快就躥了起來,映得他眉眼和了許多。
霍郭氏聽見響,披著裳從屋里出來,見他蹲在灶前,愣了一會兒。
“你做什麼呢?”
霍石安抬頭道:“煮粥。”
霍郭氏;“了?”
霍石安把柴往里推了推,語氣平常:“不,時間還早,你再回屋睡會吧!”
霍郭氏心口一暖:“行了,放著我來,哪還睡得著。”
霍石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我出去跑幾圈,粥好了你和爹先吃。”
霍郭氏忙問:“大清早的跑什麼?”
霍石安已經走到院門口,回頭道:“習慣了,不跑難。”
霍郭氏看著他拉開院門出去,忍不住嘀咕:“這當兵的病可真多。”
村道上還帶著夜里的涼意,土路被水打,踩上去有些。
霍石安沿著村子跑了起來,他步子又穩又沉,肩背直,呼吸平穩。剛跑到村口時,挑水回來的霍二叔看到他猛地停住腳。
“石安?”
霍石安停了一瞬,朝他點頭:“二叔,早。”
霍二叔上下打量他,驚得水桶都晃了一下。
“真是你啊,你這兩年咋長這樣了?”
霍石安微微一笑:“不好?”
霍二叔笑了:“好,看著真強壯。”
霍石安轉繞著村子繼續跑,張嬸開門,抬頭看見一道高大的影從門前掠過,嚇得差點把門閂扔了。
“哎呦,是石安啊?”
霍石安回頭打了聲:“張嬸。”
張嬸捂著口:“你可嚇死我了,我還當哪來的壯漢闖村呢。”
笑盈盈道:“回來了好啊,正好趕上親,你娘可盼你盼得頭發都白了。”
霍石安聽到親二字,眼底不自覺多了點笑‘嗯’了一聲繼續跑。
張嬸站在門口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稀奇,等霍石安跑遠,立刻朝隔壁喊:“快出來看,霍家石安回來了。”
隔壁王婆子正往圈里撒谷,聽見這話,谷子都沒撒勻,就急匆匆的走了出來。
“真回來了?”
張嬸著嗓子道:“真回來了,剛從我門前跑過去,那肩膀寬得喲,一看就有力氣。”
王婆子立刻丟下簸箕,往霍石安離開的方向張。
“沒看到呀!”
張嬸道:“人都跑遠了,自然看不到。”
沒一會兒,村東頭就聚了好幾個婦人。
霍石安繞回來時,便看見一群人站在路邊,目齊刷刷落在他上。
“石安,你啥時候回來的?”
“天啊,你怎長這麼高?”
“你娘這下可放心了。”
霍石安停下和眾人打招呼。
“嬸子們早,我昨兒下午到家的。”
“是趕回來親的吧?”
有人笑著問了這麼一句,話音里全是打趣。
霍石安面不變:“是呀!我也想婆娘了。”
他答得太干脆,幾個婦人先是一愣,隨後笑了起來。
“哎呦,這小子長大了,知道急著娶媳婦了。”
“蘇家大丫頭模樣好,能干又懂事,你小子有福。”
霍石安聽著這話,心里用,腳步都輕快了不。
他和眾人說了幾句話後,又沿著村道跑了出去。
他一走,婦人們立刻道:“瞧見沒,那板,真是不得了。”
“以前也高,可沒現在這麼高,我剛才都不敢大聲說話。”
“蘇家丫頭命好,嫁過去不愁沒人護著。”
“這可不好說,當兵的人脾氣,親後過日子還得看子。”
“霍郭氏兩口子都厚道,石安脾氣再,回了家還能打媳婦不?”
議論聲從村東傳到村西,又從水井邊傳到田埂上。
霍石安圍著霍家村跑了三圈,又繞到鄰近的小路上。
他經過許家村外的岔口時,有幾個早起下地的男人也認出了他。
“霍石安?”
霍石安停下打招呼:“許三叔。”
許三叔扛著鋤頭,滿臉驚訝:“你回來了。”
旁邊有人笑道:“這下蘇家大丫頭不用拜只公了。”
話一出口,氣氛有些僵。
霍石安轉頭看向說話那人,目沉了沉。
那人被他看得後背發涼,干笑兩聲,忙道:“我開玩笑,開玩笑。”
霍石安聲音不高:“婚姻大事開不得玩笑。”
那人臉訕訕,立刻閉了。
許三叔忙打圓場:“你別理他,他賤,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霍石安沒再說什麼,繼續跑了起來。
等他跑遠,田埂上的人互相看了看,半晌沒人說話。
還是許三叔先開口:“這小子真不一樣了,眼神怪嚇人的。”
“在邊城見過的人,能一樣嗎?”
“蘇家那丫頭往後有人撐腰了,誰敢欺負,可得掂量掂量。”
霍石安一口氣跑了五圈,襟被汗水浸,額角也有汗往下滾。等他回到家,天已經大亮,霍郭氏正站在院門口張。
“你這是跑到哪去了,粥都快涼了。”
霍石安進門洗了把臉:“就繞了幾圈。”
霍郭氏瞪他:“幾圈?村里都傳遍了,連隔壁許家村都有人來問我,你是不是回來了。”
霍石安拿帕子臉,眼底掠過一點笑意。
“傳得快也好,省得老有人問娘。”
霍郭氏抬手就想拍他,最後又把手收了回來。
“趕吃飯,吃完換干凈裳,別著涼了。”
霍石安:“好!”
另一頭,蘇家,蘇婉挽著袖子正在灶房門口掃地,細碎的灰塵被掃一堆,晨落在側臉上,像是為鍍上了一層和的。
蘇王氏在灶臺邊洗碗,里念著親那日要準備的東西。
“喜餅還得再烙些,紅棗也要挑好的,給你裝箱的裳我昨夜又看了一遍。”
蘇婉把掃帚靠在墻邊,笑道:“阿娘都看三遍了,不會。”
蘇王氏嘆道:“你出嫁是大事,我哪里能放心。”
蘇婉正要說話,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推開。
李氏抱著一盆剛漿洗過的裳,腳步飛快一臉喜的走了進來。
“小婉,小婉!”
蘇婉看跑得額頭都是汗,問:“嫂子,怎麼了?”
李氏把木盆往石凳上一放,笑得眼睛都彎了。
“喜事,大喜事,大妹夫回來了。”
蘇婉手指微微一頓,他回來的事就傳開了?
蘇王氏從屋里快步出來問:“真的?”
李氏連連點頭:“真的,消息都傳遍了,我還特意去霍家村問了,大妹夫的確回來了。”
蘇王氏一下笑開:“好,好,回來的正是時候,不耽誤親。”
李氏看向蘇婉,眼神里滿是打趣。
“小婉,我聽大家議論,妹夫現在特別魁梧,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你嫁過去有福了。”
蘇婉故作的低下了頭。
蘇王氏見這模樣,心里又酸又喜。
“一轉眼,你都要出嫁了,我還記得你剛出生時,小的像貓一樣。”
蘇婉聽話語中帶著傷了一聲:“阿娘。”
蘇王氏急忙下心中的傷道:“我就是太高興了。”
看向兒媳:“你沒有著人?”
李氏搖頭:“我到時他已經回家了,只聽霍家村的人說,他天不亮就起來跑步,繞村跑了好幾圈。”
蘇王氏愣住:“大清早跑什麼?”
李氏道:“聽說當兵的都這樣練,村里男人都夸他有神。”
蘇王氏心里更滿意了。
“能吃苦是好事,往後日子才好過。”
李氏湊近了些,聲音低,卻藏不住興。
“娘,大家還說,妹夫站在人堆里格外顯眼,那板,扛幾袋糧都不費勁。”
蘇婉聽到這話,腦中浮起昨日他背著包袱走在大路上的樣子,指尖不自覺蜷了蜷。
那人確實高,看著有一把子力氣,給人一種很安全的覺。
蘇王氏笑著道:“好啊!”
西屋的窗戶半開著,屋里的蘇雪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坐在床邊,手里的針線已經停了許久,臉一點點沉下去。
霍石安回來了?
努力去想前世的事,霍石安是不是也是現在回來,已記不清了。
只記得他親那日騎著高頭大馬,臉上還留著胡子,喜服穿在上都不住那兇悍勁。
那時候坐在屋里,蓋頭下的手一直在發抖。
房那夜,他掀開蓋頭,只看了一眼,就嚇得往後。
霍石安站了許久,最後只吹了燈,轉睡在外側。
那時候太怕他了,所以直到他離開,兩人都沒有圓房。
後來他死訊傳回來,霍家哭一團,心里卻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輕松。
再後來,被人說命,被婆家冷落,那點輕松又變了悔恨。
蘇雪抬頭看向院子里。
蘇婉正站在灶房門口,臉上帶著一點笑。
那副模樣落在蘇雪眼里,刺得眼睛發疼。
笑吧。
現在只管笑。
等霍石安死了,等你守寡,等霍家把所有怨氣都發泄到你上,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蘇雪想到這里,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