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火燒得很旺,鍋里油滋啦作響,蔥姜一鍋,香味瞬間彌漫開來。
蘇婉站在灶臺前翻炒臘,袖口挽到小臂,出一截白凈手腕。
蘇王氏在旁邊切菜,時不時往院門口看一眼,臉上的笑就沒落下去過。
蘇婉瞧見了,忍不住道:“娘,你再看,刀都要切到手了。”
蘇王氏嗔一眼笑道:“你這丫頭,還打趣起你娘來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蘇大山爽朗的笑聲。
“石安,你有心了,來就來了,還帶這麼些東西。”
接著院門被推開,蘇大山先進來,蘇青跟在旁邊,霍石安提著東西走在二人後。
他今日穿的是青灰布,胡子刮得干干凈凈,眉眼廓全了出來,肩寬長,站在院里格外惹眼。
蘇王氏從灶房里走出來,看見他的瞬間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孩子現在這麼高,這般神。
霍石安見出來,主道:“岳母,突然上門打攪了。”
他說話時眼神往灶房那邊掃了一下,沒瞧見想見的人,心里不免空了一瞬。
蘇王氏回過神,笑得越發熱:“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能打攪,快屋里坐。”
蘇大山也笑道:“對,快進屋,咱爺倆今日好好說說話。”
霍石安應了一聲,收回視線,跟著蘇大山往堂屋走。
過門檻時,他見蘇大山腳下微頓,手扶了一把,作自然又穩妥。
蘇大山被扶住時怔了怔,隨即臉上的笑深了幾分。
蘇王氏看在眼里,對霍石安更加滿意了。
蘇青在旁邊看著,心里暗暗點頭。
他原本還擔心當兵的人都比較心,如今一見,倒比他想的周到許多。
西屋窗邊,蘇雪拿著繡品,眼睛卻死死盯著堂屋方向。
看清霍石安那張臉時,手指猛地攥,針尖扎進了繡布里。
那是霍石安?
前世嫁過去時,他滿臉胡子,滿戾氣,掀蓋頭那一刻幾乎嚇得心跳停住。
可現在,他刮了胡子,眉目鋒利卻不丑,反而著幾分俊朗,哪里還有前世那個讓害怕的漢模樣。
蘇雪口一下堵得厲害。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親手把一件好東西推給了蘇婉。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臉難看得嚇人。
堂屋里,蘇王氏陪著說了幾句話,又忙惦記灶上的菜,急匆匆回了灶房。
一進灶房,就笑呵呵對蘇婉道:“我來炒,你進去給他們送壺水,放點你做的藥茶。”
蘇婉哪里不明白母親的心思。
這是讓在霍石安面前臉。
蘇王氏還不知道,昨日已經和霍石安見過了。
蘇婉什麼也沒說,只輕輕應了一聲:“好。”
把鍋鏟給蘇王氏,又洗了手,取了陶壺往里放了些藥茶。
溫水沖進去,淡淡藥香很快散開,帶著一點清苦回甘。
蘇婉提著水壺,又端了幾個瓷杯,往堂屋走去。
霍石安正陪蘇大山、蘇青說話。
蘇大山問他邊城冬天冷不冷,軍營里苦不苦,他答得穩重,沒往嚴重說,也沒故意賣慘。
蘇青偶爾問幾句胡人的事,他答得更仔細,耐心十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霍石安的聲音頓了一下,轉頭看去。
蘇婉走了進來。
今日穿著一淺綠子,腰間系著素布帶,發髻簡單挽著,鬢邊落了兩縷碎發。
也許是熱的緣故臉頰微紅,眼睛卻很明亮,端著茶壺走進來時,整個人都帶著一安靜鮮活的氣息。
霍石安一下就看住了,這就是他婆娘,他婆娘可真好看。
蘇大山、蘇青本來還在說話,見霍石安突然沒聲了,順著他的目看過去,便都明白了。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臉上的滿意藏都藏不住,看霍石安的樣子就知,他對小婉很滿意。
蘇婉把水壺放到桌上,給三人倒水。
“爹,大哥,喝水。”
說完,又給霍石安倒了一杯,聲音比方才輕了一點。
“霍大哥,喝水。”
霍石安聽到這聲霍大哥,眼神更亮了。
昨日他霍石安,得清清脆脆,他喜歡聽,今日霍大哥,他更喜歡。
他接過杯子,指腹無意過杯沿,嗓音低了些:“多謝。”
蘇婉抬眼看了他一下。
二人目一,蘇婉先移開了視線。
霍石安看見耳浮起一點紅,心里頓時得不樣子。
蘇大山端起水喝了一口道:“石安喝水,這茶葉是小婉自個做的,你嘗嘗喜不喜歡。”
霍石安低頭喝水,悉的清苦味,他昨日的記憶立刻翻涌了上來。
霍石安放下杯子,目落在蘇婉上:“這藥茶很好喝。”
蘇婉一臉溫婉道:“霍大哥喝得慣就好。”
霍石安:“喝得慣。”
這話明明平常,落在蘇婉耳中卻多了點別的意思。
蘇大山咳了一聲道:“小婉,你去灶房看看你娘,別讓菜糊了。”
蘇婉點頭:“那我先出去了。”
剛轉,霍石安忽然開口:“小婉。”
蘇婉心頭猛地一跳停下了腳步。
蘇大山、蘇青先後看向他。
霍石安從懷里拿出一個用帕子包著的小包:“昨日才知道咱們婚期近了,我份特殊,對你多有虧待,特備了點小東西,不值什麼錢,你別嫌棄。”
蘇婉看著那包東西,沒有立刻接。
蘇大山眉頭一,蘇青卻有些意外。
親前未婚夫送東西,不算不合規矩,只是當著長輩的面送,分寸倒拿得正好。
蘇婉輕聲道:“霍大哥已經帶了酒和糕點,不必再給我東西。”
霍石安看著直接道:“那些是給岳父岳母的,這個是給你的。”
堂屋里忽然安靜了一下。
蘇婉的心跳快了些,卻沒有扭太久。
走過去,手接了。
東西落到掌心時,霍石安的指尖到了的手。
短短一下,蘇婉指尖微蜷。
霍石安眸暗了暗,又很快收斂。
蘇婉沒有當場打開,只把東西收進袖中:“多謝霍大哥。”
霍石安道:“不謝。”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聽得蘇婉耳尖發熱。
蘇青忍著笑,端起杯子喝水,是把角了下去。
蘇婉不再停留,轉出了堂屋。
剛走到灶房門口,蘇王氏便湊了過來,眼睛往袖子上瞟。
“石安給你東西了?”
蘇婉有些無奈:“娘,你在灶房也聽得這麼清楚。”
蘇王氏沒承認聽只是催促道:“快看看是什麼東西。”
蘇婉低頭把帕子打開。
里面是一只銀手鐲,還有一素木釵。
銀鐲樣式清雅,鐲面刻著細紋,木釵釵頭有兩片小葉子,雖不貴重,卻看得出挑選時用了心。
蘇王氏看了一眼,立刻道:“好東西。”
說的不是銀子多值錢,而是這份心意。
蘇婉指腹過銀鐲,心里也有些熱。
沒有想到霍石安昨日剛回家,今日就會備下這些。
這個男人看著,其實很細心。
蘇王氏催:“收好,別你妹妹瞧見又鬧騰。”
蘇婉把東西重新包好,放進自己懷里。
西屋,蘇雪過半開的窗看見這一幕,臉幾乎發青。
不知道霍石安給了什麼,卻看得出蘇王氏和蘇婉臉上的歡喜。
那歡喜像針,一下一下扎在心口。
前世親前,霍石安本沒給過這些。
不,前世他回來後連蘇家門都沒踏進來。
為什麼到了蘇婉這里,他就變得這樣周到。
蘇雪越想越恨,手里的繡品被攥得起了皺。
灶房里,蘇王氏把豆腐下鍋,又讓蘇婉去切蔥。
蘇婉收斂心緒,繼續做菜。
豆腐炒好後,蘇王氏又炒了蛋,拌了野菜。
李氏換豆腐回來後也沒閑著,幫忙擺碗筷,臉上一直帶著笑。
不多時,飯菜擺上桌。
蘇大山把霍石安讓到上座旁邊,霍石安不肯,最後坐在蘇大山下首。
蘇王氏看他知禮,越看越滿意。
飯桌上,蘇大山倒了酒,先和霍石安了一杯。
“石安,以後小婉嫁過去,還你多疼些,從小懂事,了委屈也不說。”
霍石安端著酒杯,神認真道:“岳父放心,我一定不會委屈了。”
蘇婉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蘇王氏眼眶微熱,忙低頭給他夾了一塊。
蘇青看向霍石安:“我這個妹妹頂頂好,若你將來欺負,我這個做大哥的肯定不會饒你。”
霍石安沒有不高興,反而點頭:“大哥該如此。”
他頓了頓,又道:“若真有那日,不用大哥手,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這話落下,桌上幾人都安靜了片刻。
蘇婉抬眼看向他。
霍石安也正看。
他的眼神太過灼熱,蘇婉下意識的避開了他的視線,只把野菜往他那邊推了推。
“吃菜。”
霍石安眼底立刻有了笑:“好。”
他夾了一塊,嘗過後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你做的?”
蘇婉道:“我和娘一起做的。”
霍石安很給面子:“很好吃。”
蘇王氏笑道:“小婉手藝好,以後你有口福了。”
霍石安看著蘇婉,低聲道:“是我的福氣。”
蘇婉被他看得不住,轉頭給蘇王氏夾菜。
蘇雪坐在西屋里,聽著堂屋傳來的說笑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忽然覺得自己被隔在了外面。
那些熱鬧,全都和無關。
明明霍石安是不要的男人。
可現在,看著他對蘇婉這麼上心,心里生出一難堪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