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石安回到家時,夜已深,院門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霍郭氏聽見推門聲,立刻從堂屋出來,見兒子平安回來,懸著的心總算落下。
迎上前聞到一酒氣,關切道:“灶房里煮了醒酒湯,快去喝一碗,省得明早起來頭疼。”
霍石安應了一聲“好”,將院門閂牢,這才大步走進灶房,鍋里的醒酒湯還是溫的,霍石安拿碗盛了一碗,仰頭幾口喝盡,胃里被熱湯一熨,酒意瞬間散了不。
他放下碗走進堂屋,見霍川還沒睡,便直接問道:“爹,花轎找好了嗎?”
霍川:“找好了,今日已經定下,和兩名轎夫也說好了,親那日天不亮就會過來。”
霍石安又問了紅綢和喜簾,得知租轎的人會備齊,這才放下心來道:“很晚了,你們快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明日再忙。”
霍郭氏卻沒,雙眼盯著他,問:“你今日去蘇家如何,有沒有見到你婆娘、”
霍石安咧一笑,回答得很干脆:“見到了,很好。”
說完便轉回房了。
霍郭氏看著兒子關上了房門,笑呵呵地對老伴道:“我就知道,咱兒子絕對喜歡小婉那樣的。”
霍川“嗯”了一聲,打著呵欠道:“睡吧,明日還有得忙。”
屋的霍石安并未立刻歇下,而是躺在新鋪的床上,盯著床頂出了許久的神。
還有三日,那個眉眼清澈、膽大的姑娘便會坐著花轎進門,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他口發熱,翻了個又閉上眼,卻怎麼也不住心底翻涌的期待。
時間過的很快轉眼便到了蘇婉出嫁前一日,蘇家從清早起就沒斷過登門的人。
蘇王氏特意擺了添妝宴,同族的嬸子、伯娘和鄰里好的婦人,全都提著東西過來道喜。
院中的長桌鋪了干凈布巾,紅棗、花生、喜餅和炒貨擺得滿滿當當,都著喜氣。
有人送來親手繡的帕子,有人送了荷包,也有人提著新編的針線簍子,禮不貴卻都帶著心意。
蘇王氏站在門口迎客,臉上始終掛著笑,眼角的細紋都比平日深了許多。
蘇婉穿著新做的水紅坐在堂屋里,烏發梳得整齊,頭上戴著霍家送的銀釵。
銀釵隨著轉,在日下散著,惹得幾個嬸子多看了好幾眼。
張嬸拉住的手笑道:“這銀釵就是霍家送的吧?瞧著真好看。”
蘇婉沒有遮掩,角輕輕彎起:“是的。”
旁邊的王婆子頓時笑開:“這銀釵看著可不便宜,婆家這麼重視你,往後你可有福了。”
“我早就說小婉是個有福氣的,這孩子從小懂事聽話,誰家娶回去都得當寶貝疼。”
“以前我們還好奇,最後會便宜哪家的小子,沒想到竟讓霍石安搶了先。”
一眾婦人越說越熱鬧,目全落在蘇婉上,話里話外都是打趣。
蘇婉眉眼清亮,整個人松弛從容,不見半分待嫁姑娘常有的局促,只含笑聽著眾人說話。
有人問不張,坦然道:“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張也不能讓明日來得慢些。”
眾人聽罷又是一陣笑,只說從小就有主意,到了親這等大事上也穩得住。
李氏端著新炒的瓜子進屋,順手抓了一把放在蘇婉面前,又替招呼來添妝的婦人。
熱鬧之中,蘇婉的余始終落在蘇雪上,沒有松懈半分。
蘇雪今日也換了鮮亮,只是臉淡淡的,坐在角落里很開口。
幾個嬸子拉過去喝甜酒,最初推拒了兩句,後來不知想到什麼,竟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蘇婉端起茶盞遮住角,神悄無聲息地離開,穿過人群落在蘇雪側。
一縷極淡的蓮息逸出,融進杯底殘留的酒,蘇雪毫無察覺,又替自己添了小半杯,仰頭將摻著蓮息的甜酒喝了下去。
蓮息若善加引導,可以溫養經脈,調理,長期滋養之下還能讓人病痛。
可世間藥理向來有正有反,同樣的蓮息換一種用法,也能令人四肢乏力,昏沉難醒。
這種不適大夫都查不出。
蘇婉收回神,低頭喝茶。
蘇雪喝下甜酒沒多久,眉頭便漸漸皺了起來,臉也多了一層不正常的蒼白。
抬手了額角,只覺得腦中昏沉,口還堵著一揮之不去的煩悶。
旁邊的嬸子見不舒服,關切道:“小雪這是怎麼了,莫非空著肚子喝急了?”
蘇雪不愿在眾人面前失態,勉強道:“許是酒勁上來了,我回屋歇一會兒。”
扶著桌沿站起,腳下竟有些發,只得咬牙關慢慢走回西屋。
蘇婉看著回了房,端起茶喝了一口,神仍舊溫和沉靜。
添妝宴持續了大半日,院中的笑聲一陣接著一陣,直到日頭西斜才漸漸冷清下來。
眾人離開前又圍著蘇婉叮囑了許多話,讓嫁過去孝順公婆,也別忘了常回娘家看看。
蘇婉一一應下,又親自將幾位年長的伯娘送到院門外,這才轉回屋。
蘇王氏送走最後一撥客人,帶著李氏收拾好桌椅,又將眾人添妝的件逐一放進箱中。
等所有事忙完,天已經暗了,蘇家各也點起了燈。
蘇婉洗漱後坐在床邊整理明日要穿的嫁,手指過袖口繡好的并蓮,心底起了一波瀾。
這時房門忽然被輕輕推開,蘇王氏進來,回關門時,臉頰竟先紅了。
蘇婉見母親言又止,心中頓時有了猜測,放下嫁輕聲問道:“娘還有什麼要叮囑我?”
蘇王氏坐到兒邊,沉默片刻才低聲音開口。
“明晚便是你的房花燭夜,有些夫妻間的事,娘總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即便蘇婉活過一世,聽到母親這樣直白地提起房,臉上還是慢慢涌起了熱意。
蘇王氏到底是過來人,開了頭後便鎮定許多,把該注意的事細細講給聽。
說得并不俗,卻將男初次同房可能遇到的不適,以及夫妻間該如何相都講了一遍。
“石安強壯,又在軍營待了幾年,難免急一些,你若是不舒服,千萬要說出來,不能一味忍著。”
蘇婉被這話說得臉頰滾燙,腦中卻不合時宜地浮起霍石安的影來。
暗暗吸了一口氣,努力將那道影下去,低聲應道:“我知道了。”
蘇王氏握住兒的手,聲音更加輕:“夫妻親近本是常事,你不用太怕,也別什麼都由著他。”
“男人若真疼你,自會顧惜你的子,你若不愿意,他也不能仗著力氣欺負你。”
蘇婉聽出母親語氣里的擔憂,反手握的手,認真道:“娘放心,我不會委屈自己。”
蘇王氏點點頭,又說了幾句極私的話,直說得母二人臉上都熱得厲害。
屋里的燈芯輕輕了一下,蘇王氏清了清嗓子,終于問道:“可還有不懂的地方?”
蘇婉迅速搖頭,若再讓母親講下去,今夜只怕真要無法睡了。
蘇王氏也松了一口氣,替將嫁疊好,囑咐道:“那你早點休息,明日還要早起梳妝。”
蘇婉輕輕“嗯”了一聲,起送母親走到房門邊。
蘇王氏拉開門前,又看了一眼始終安安靜靜躺在另一張床上的蘇雪,小聲問道:“這就睡了?”
蘇婉順著的目過去,只見蘇雪在被中,呼吸沉重,臉頰著酒後的紅。
輕聲解釋道:“剛才同幾個嬸子飲了一點酒,顯然是醉了,睡上一夜應當就好了。”
蘇王氏沒有懷疑,只當小兒心不好借酒發泄,點點頭便快步離開了。
房門重新合上,蘇婉落下門閂,又走到蘇雪床邊探了探的額頭。
蓮息已經徹底起效,蘇雪眉頭皺,額頭微熱,明天即便外面鑼鼓齊鳴也未必能夠醒來。
蘇婉神平靜地回到自己床上,吹滅了桌上的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