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蘇家院里已經燈火通明,灶房熱氣蒸騰,院門外也陸續傳來了族人幫忙擺桌搬凳的靜。
蘇婉睜開眼先看向另一張床,只見蘇雪裹著被子睡得極沉,額頭沁著細汗,連呼吸都格外沉重。
穿好裳走過去推了推蘇雪,又喚了幾聲,見對方毫無反應,這才拉開房門快步去了灶房。
蘇王氏正守著一鍋甜湯,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道:“怎麼穿得這樣單薄,仔細著涼。”
蘇婉站在灶房門口,臉上帶著恰到好的擔憂:“娘,我看小雪有點不對勁,怎麼都不醒。”
蘇王氏臉一變,連鍋里的甜湯也顧不得了,放下木勺便跟著蘇婉快步進了西屋。
坐到床沿連幾聲,見蘇雪仍舊閉著眼睛,手過額頭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有點燙,這死丫頭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今日生病,真會給我們添堵。”
蘇王氏回頭看向蘇婉,語速極快道:“你幫我把背到東屋去,今日這里來往的人多,可不能讓躺在這里。”
蘇婉扶起渾發的蘇雪,讓伏到蘇王氏背上,又在後面托住的腰。
母二人費了一番力氣才將人送進東屋,蘇王氏把蘇雪放在床上,額角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蘇婉替蘇雪蓋好被子,輕聲問道:“要不要給小雪煮碗藥?”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怎麼能滿院子飄藥味,燒得不厲害,我一會兒給煮碗紅糖姜水。”
蘇王氏說完又手探了探蘇雪的鼻息,確定人只是沉睡,這才稍稍放下心。
轉催促蘇婉:“你快回去,把你們屋收拾一下,我讓你哥把小雪的床抬出來,免得一會兒站不下人。”
蘇婉點頭答應,回到西屋將蘇雪的鋪蓋卷好,整齊放在自己的床尾,又拿笤帚清掃床下積灰。
沒過多久,蘇青挽著袖子走進來,將那張窄木床扛了出去,李氏則提水過來拭窗戶。
兄嫂忙進忙出,誰也沒讓蘇婉多手,只坐下歇著,免得弄了頭發和裳。
蘇婉坐在床邊,看著天際漸漸出青白,心底終于生出幾分即將出嫁的真實。
從今日起,便要離開住了多年的蘇家,踏進霍家,同那個男人做一世夫妻。
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蘇王氏親自迎進一位頭發花白、神矍鑠的老婦人走了進來。
來人是族里的蘇,夫妻和順,兒孫滿堂,家中幾代人都平安康健,是十里八鄉公認的全福人。
蘇提著木匣進門,見蘇婉安安靜靜坐在床邊,臉上頓時出一慈和的笑。
“新娘子今日可真神,往後定能把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蘇婉起行禮,蘇連忙拉住的手,讓坐在擺在屋子中央的木凳上。
蘇王氏端來一盆溫水,親手替兒凈面,又用細布巾將臉上的水珠一點點干。
看著兒致的小臉,眼眶突然發熱,只能低下頭去擰手里的布巾。
蘇婉握住母親的手,溫聲道:“娘,你若哭了,我也要跟著難了。”
“娘不哭,娘就是高興,我養了這麼多年的閨,長大了,要出嫁了。”
蘇王氏上說著不哭,聲音卻已經發,只得背過去了眼角。
蘇打開木匣,取出一把打磨的木梳,將蘇婉披散的長發輕輕攏到後。
木梳從發頂緩緩落下,烏黑的長發在燈火下泛著潤澤,屋里也漸漸安靜下來。
蘇一邊梳頭,一邊含笑念道:“一梳梳到尾,夫妻和順,恩長久。”
梳齒再次穿過青,又念道:“二梳白發齊眉,家宅安寧,福壽雙全。”
第三梳落下時,蘇的聲音更添喜氣:“三梳兒孫滿堂,一生順遂,無災無難。”
蘇婉原本還能鎮定地坐著,聽到這些吉祥話後,鼻尖卻漸漸泛起了酸意。
蘇王氏站在後,眼淚終究沒忍住,沿著眼角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屋外的蘇大山過半開的窗看了一眼,隨即轉走到院墻邊,低頭重重抹了一把臉。
他向來不善言辭,昨日還說兒出嫁是天大的喜事,今日卻連進屋多看一眼都不敢。
蘇將長發綰發髻,又取來紅繩纏,最後替蘇婉戴上銀釵和新制的絹花。
李氏捧著疊好的嫁過來,水紅料展開後,并蓮紋路在燭下格外明艷。
蘇婉由母親和嫂子服侍著穿好嫁,腰帶收後,纖細腰被勾勒得分外惹眼。
蘇替平襟,連連點頭:“霍家小子今日見了你,怕是連路都不會走了。”
屋里的婦人都笑了起來,蘇婉臉上升起了些許熱意,卻大大方方地任由們打量。
蘇王氏打開陪嫁的妝匣,取出那只銀鐲,親自套到兒纖細白凈的手腕上。
“這是石安送你的,今日便戴著吧。”
蘇婉輕輕“嗯”了一聲。
東屋里的蘇雪仍舊昏睡不醒,蘇王氏中途過去喂了一碗紅糖姜水,見沒有發高熱,又急匆匆出去忙了。
院子里的幫工越來越多,桌椅板凳一排排擺開,紅紙剪的喜字滿門窗,著熱鬧。
蘇大山穿著一新,在院里來回招呼族人,眼睛卻總忍不住往西屋的方向看。
蘇青拎著兩掛鞭炮走進來,笑著道:“爹,霍家從村口過來,我聽到靜再點鞭炮。”
“行!”
蘇大山說完背著手又去檢查門前的紅綢了。
另一邊的霍家村里,迎親隊伍已準備妥當,花轎四角系著紅花,轎簾上繡著喜鵲登枝。
霍石安換上大紅喜服後,肩背顯得越發寬闊,腰間束著紅綢,襯得整個人英俊拔。
霍郭氏圍著兒子看了又看,手替他整了三次領,忍不住叮囑道:“進了蘇家後別忘給你岳父岳母磕個頭,告訴他們,咱們一定會好好對待小婉讓他們安心。”
霍石安耐心聽完道:“娘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行,去吧,別誤了吉時。”
霍川將一朵紅花系在馬頭,看兒子走了過來,親手把韁繩遞給了他,叮囑道:“慢慢行,別走回頭路。”
霍石安接過韁繩翻上馬,作干凈又利落,後的迎親隊伍也隨之敲起了鑼鼓。
鑼鼓聲傳遍霍家村,早早等著看熱鬧的村民紛紛涌到路旁,笑著往隊伍中撒花生和紅棗。
霍石安坐在馬背上,向通往蘇家村的土路上,角微微翹了翹。
這條路他走過許多次,從未有哪一回讓他覺得如此漫長,也從未有哪一回讓他這般急切。
迎親隊伍剛走到村後,清脆的嗩吶聲便順著晨風傳進蘇家院子,引得眾人齊齊停下手里的活。
蘇青最先跑到院門外,片刻後便滿臉喜地回來:“來了,迎親的隊伍已經到村口了。”
蘇王氏聽見這話,眼圈瞬間又紅了,卻仍強撐著笑意進屋,為兒整理襟。
“石安來接你了,娘再看看你,過了今日,你便是霍家的媳婦了。”
蘇婉著母親泛紅的眼睛,心中酸織,手將抱住:“娘,我嫁得不遠,會常回來看你們的。”
蘇王氏抱著兒,抑許久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娘不求你常回來,只求他真心疼你,讓你一輩子都過得好。”
蘇婉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語氣堅定:“我會好好過,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娘盡管放心。”
外面的鑼鼓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村民的歡笑與鞭炮聲,整座蘇家院子都熱鬧起來。
蘇拿起繡著并蓮的紅蓋頭,輕輕覆在蘇婉頭上,遮住了的臉。
隔著一層紅綢,蘇婉聽見馬蹄停在門外,也聽見院外有人高聲喊’新郎到了‘。
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識的收,腕間銀鐲輕袖,發出一道極輕的脆響。
鞭炮聲噼里啪啦的突然響了起來,院門外鑼鼓齊鳴,孩子們拍著手院子里跑。
“新郎來了!”
霍石安翻下馬,將韁繩遞給迎親的人,大步進蘇家院門。
院中滿了前來看熱鬧的村人,眾人的目全落在了他上。他卻顧不得這些,一進門便直直向西屋。
紅喜字在窗上,屋門閉,他知道蘇婉就在里面。
往日在邊城遇上胡人都能沉著應對的霍小旗,此刻手指微攥,耳都紅了。他想快些見到,又怕自己哪做得不周全,和蘇家失了臉面。
王婆看得直樂,拿著紅帕甩了一下。
“新郎別盯著屋門看,先去堂屋拜見岳父岳母。等禮數走完,自然能把新娘子接走。”
院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霍石安沒有惱,只認真道:“勞煩王嬸提醒。”
他走進堂屋,先向蘇大山和蘇王氏行禮。
“岳父,岳母,我來接小婉了。”
蘇大山連說兩個好字,聲音卻有些啞。他今日明明滿臉喜,眼圈卻一直泛著紅,端起茶碗遮了遮。
蘇王氏眼睛酸的看了霍石安一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忙起去了西屋。
屋里,蘇婉蓋著紅蓋頭,安靜地坐在床邊。
蘇王氏走到兒面前,手替平襟,理了理蓋頭,手落到肩上後,半天沒有收回來。
“走吧,別誤了吉時。”
上催促,聲音卻有些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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