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個小時後,江渡終于聽到門口方向傳來一個工作人員的聲音。
“020號,江渡,到了嗎?”
他睜開眼,從椅子上站起來。候場區里幾個正在聊天的選手同時安靜下來,目齊刷刷地落在他上。
江渡對這些視線視若無睹,朝工作人員微微頷首:“是我。”
工作人員側讓開通道:“跟我來。”
走廊不長,兩側的墻壁上掛著《星火宇宙》的宣傳海報,底是紅白漸變,看上去像火焰的形狀,上面印著導師陣容的照片和節目的slogan:星火不熄,宇宙可期。
走到一扇閉的門前,工作人員停下腳步:“進去之後先自我介紹,然後導演組會問你一些問題。不用張,正常發揮就行。”
“好,謝謝。”
工作人員推開門,示意他進去。
江渡踏進房間的第一覺就是,大。
這間練習室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至有兩百平。正對面的整面墻都是落地鏡,鏡前是一排長桌,坐著很多人,每個人前都立著一個明的三角名牌。
他的視力一直很好,只是一眼掃過去,上面的字便清晰無誤地落眼底。
正中間的位置,名牌上印著幾個字,總導演:陳衛國。他看上去五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低頭翻看著手邊的資料。
總導演左手邊坐著一個穿著米白西裝的人,四十歲上下,短發干練,妝容致,三角名牌上寫著“投資方代表:何敏”。此刻雙手疊放在桌上,目帶著審視。
右手邊的男人比總導演年輕一些,穿著深藍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名牌上寫著“制片人:周牧”。
再往兩側延,依次坐著總編劇林曉、選角導演趙平川,以及另外一些節目組核心員。
但他的目掠過這些人之後,最終停在了長桌最右側。
那個位置坐著的男人,和前面所有人都不同。
他從江渡走進房間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著他看,三角名牌上印著他的名字,秦序。
即便江渡對娛樂圈再不了解,也不可能不知道這個人。
華國現役偶像的天花板,Lumen的隊長。出道八年,唱跳實力在同代藝人中一騎絕塵,一年前發行的個人專輯《序章》至今還掛在銷量榜的前列。
而此刻,這位華國頂流就坐在他面前安靜地看著他。
秦序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挑,瞳孔是深棕。相比于自己,秦序的眼型更窄長一些,配上那張廓分明的臉,整個人往那兒一坐就是一副不容侵犯的模樣。
他的五或許不如江渡致,但周那種被舞臺打磨多年的氣場,是這個房間里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存在。
自己要在四年的時間里為比秦序更加耀眼的存在嗎?“為世界級豆”這個模糊的概念突然在這一刻逐漸變得清晰。
江渡收回目,在長桌前方的中心站定。
“各位老師好,我江渡。”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練習室里清清楚楚地回開來,讓所有人的目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他。
總導演陳衛國終于從資料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突然愣住了。
不止是他。坐在旁邊的周牧原本正在翻看手機,聞聲抬起頭來,視線及江渡的瞬間,也愣在那里。
坐在一旁的選角導演趙平川看見他們的反應,角微微上揚。
這副表,他在不久前看復試視頻的時候有過。但這張臉出現在現實,也依舊帶給他不小的震撼。
陳衛國率先回過神來,用一聲干咳掩飾住方才的失神。他低頭看了一眼資料,又驚訝地抬頭看了看江渡。
那張藍底證件照上的年,和眼前這位,如果不是名字對得上,他絕不會認為是同一個人。
“個人練習生?”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不太容易察覺的驚訝。
“是的。”
“沒有公司?”
“沒有。”
陳衛國和旁邊的何敏換了一個眼神。何敏微微點頭,然後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想來參加《星火宇宙》?”
這是一個很常規的問題。幾乎所有來面試的選手都會被問到,而收到的答案也大同小異。
想實現夢想,想讓更多人看到自己,想證明自己的能力……
江渡沉默了。
系統在他的意識深發出了一聲輕響,像是在提醒他不要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因為我想站在更大的舞臺上,”他說,“想讓更多的人看到我。”
標準的回答,不算出彩,但也挑不出病。
何敏點了點頭,看不出對這個回答是否滿意。低下頭在紙上又記了幾筆,然後示意旁邊的周牧接著問。
周牧的問題是幾個常規的流程問題:有沒有舞蹈基礎、有沒有聲樂基礎、是否接封閉式錄制、健康狀況如何。
江渡一一作答。
問完最後一個流程問題,周牧看向坐在自己右手邊的總編劇林曉。
林曉是個三十多歲的,留著齊耳短發,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的時候會習慣地微微前傾:“江渡,我看你的資料上寫,你會唱歌和跳舞。但你的才藝展示視頻只展示了舞蹈,我能聽你唱幾句嗎?”
“可以。”
“隨便唱什麼都行,清唱就可以。”
江渡垂下眼,像是在思考唱什麼。
他不經常聽歌,腦海里的歌實在不多,而且現在是2024年,但是他記得的歌可不僅僅局限于2024年,如果提前幾年把其他歌手未來寫的歌唱出來,和剽竊又有什麼區別。
最穩妥的選擇,是唱一首他自己寫的歌。
他記得有一世,大概是第十幾次重生的時候,他選擇做了一名地下駐唱歌手。
那個時候,他已經嘗試過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擺循環的辦法。
結果全部都失敗了。
時間毫沒有想要放過他的跡象。
于是那次睜開眼睛後,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開始計劃如何打破循環。他躺在醫院的嬰兒床上,心里想的是:算了。
那個詞落下去的時候,他到了一種接近于解的平靜。
那一次人生,他過得很平淡。沒有為其他人眼中的天才,也沒有試圖改變命運。
大學畢業後,他用攢下來的錢在學校附近開了一家很小的清吧。
心好的時候,他就開門營業,自己坐在角落里那把高腳椅上,抱著吉他唱歌。
心不好的時候,他就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個人待在二樓的房間里寫歌。
他寫過很多歌,但是大多數都不太適合這個場合。
還是得挑一首不那麼喪的才行。
這幾秒的沉默在旁人看來,像是在醞釀緒。
江渡最後選擇的是一首慢歌。
調子不復雜,主歌部分只有幾個基礎和弦的走向,副歌的旋律線也沒有刻意拔高,平平淡淡的,像一條在平原上走了太久的河,忘記了奔涌的姿態。
但他的聲音賦予了這首歌完全不同的厚度。
他的音太干凈了,干凈得像是剛融化的雪水,沒有一濁氣。用這樣的音演唱出來的這首歌,聽起來有種心靈凈化般的效果。
秦序從江渡走進房間後就一直在觀察著他,最初他以為這個年最大的武是那張臉。可此刻聽著這首歌,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那張臉反而是江渡上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唱歌的技巧可以練,但有一種東西是學不來的——讓聽到的人無法移開耳朵的能力。
這跟音好不好聽、音準不準確沒有關系。
這是一種更殘酷的,名為天賦的東西。
秦序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他在想:如果是我唱這首歌,我會怎麼唱。
可能會用更高的音域?或者用更巧的編曲?毫無疑問,他會把它打造一首致的作品,一個能讓它在舞臺上贏得滿堂彩的表演。
但江渡不需要那些。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用最原始的嗓音把這首歌唱出來,就已經足夠打聽眾了。
江渡唱完了最後一句後,房間里安靜了許久。
何敏率先反應過來,放下手中那支已經被轉了許久的筆:“這首歌什麼?”
江渡抬起眼睛:“沒有名字。”
頓了頓,又說:“寫得匆忙,沒來得及取。”
何敏點了點頭。
作為投資方代表,其實選手的實力并不在的考察范圍之。需要挑選的是那些能夠為帶來利益,讓公司有利可圖的練習生。
但此時此刻,看著眼前的年,心只有一個想法:一定要讓他加節目。
“你的歌我很喜歡。”
林曉在旁邊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心里有些詫異。何敏是出了名的鐵腕王,“我很喜歡”這種主觀的話,不像是會從里說出來的。
但沒有反駁,因為也有同。
林曉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表:“你的音條件很好,創作能力也非常突出。在選秀節目里,原創型選手一直是稀缺資源,你剛才唱的這首歌完整度很高,放在任何一個專業歌手的專輯里都不會顯得遜。”
“謝謝老師。”
“可以了,”陳衛國開口,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攤開的資料,又抬頭看向長桌的最右側,“秦序,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江渡的視線跟著移了過去。
那雙深棕的眼睛里,原先的審視和評估已經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神。像是在某個不抱期待的下午忽然撞見了意料之外的寶藏。
他盯著江渡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陳衛國都微微側過頭來看他。
“沒有了。”秦序出了江渡進來後的第一個笑容,“很期待能夠在節目上看到你。”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偏過頭,對陳衛國點了點頭,意思是自己的話說完了。
陳衛國清了清嗓子:“那面試到這里就結束了,結果會在這周五之前以郵件形式通知。如果通過的話,初舞臺的錄制時間和其他安排會在郵件里詳細說明。”
江渡對著長桌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轉朝門口走去。
他能覺到背後有幾道目還黏在他上,其中最灼熱的那一道,來自長桌的最右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