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誰。”
聲音從門里出來,又干又啞,聽著沒有一點活人該有的生氣。
霧失的手指在盲杖上收了些。
一濃得嗆人的檀香味從門里鉆出來,直沖他的鼻子,熏得嚨直發。
在這味道下面,還混著點鐵泡了雨水後那種冷冷的腥氣。
他強忍住後退的念頭,朝著聲音的方向,努力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你好,我是剛搬來304的住戶。我霧失,想著以後都是鄰居,就過來認識一下。”
門後頭靜悄悄的,一點靜都沒有。
但那道落在他臉上的視線,一直沒挪開。
霧失能清楚地覺到,有人正過那條窄窄的門,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視線從他的眉眼慢慢到握著盲杖的手,又從領口、腰腹,一直掃到他的上。
【這人長了張周正好看的臉,怎麼是個窺視狂啊!到現在他還在看你。】
0327在他腦子里小聲嗶嗶。
【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來來回回好幾遍了。特別是你得臉,他停留得時間最長。宿主,我跟你講,他這眼神一看就不太對勁。】
霧失在心里回它:“你就不能說點有建設的?”
【能啊。他那張臉,比剛刷的大白墻還白。】
【而且,你現在得行為,真的很像恐怖電影里不聽勸告、非要單人行、不斷作死的炮灰。】
“……”
門後的人似乎終于察覺到了什麼,瞇著的眼睛睜開了一些。
“你看不見?”
霧失的睫輕輕抖了一下,點了下頭。
“以前出過一點意外。”
屋里沉默了幾秒。
門鎖發出輕微的響,只開了一條的鐵門被向里拉開。
老舊的合頁發出刺耳的聲,一冷的氣流涌了出來,撲在霧失在外面的手腕上。
那涼氣,完全不像一間有人住的屋子該有的溫度。
“進來吧。”
男人側過子,給門口讓出了一條道。
霧失握著盲杖的手了,臉上閃過一猶豫,像是這時候才後知後覺,這麼貿然闖進一個陌生男人的屋子有多危險。
“怎麼,不是來認識鄰居的?”
男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得像一條直線。
霧失咬了下,低聲道:“打擾了。”
他出盲杖,小心地探了探門檻,然後才慢慢地走進了301。
男人就站在他手邊,離得很近。
兩人而過時,霧失的手臂不小心蹭到了對方。僅僅隔著一層薄衫,那卻冷得驚人,覺不像個活人,倒像一塊在不見的角落里擱了很久的石頭。
霧失的步子頓了一下。
對方卻跟沒事人一樣,手將門虛掩,只留下一條窄,恰好讓人無法從外面窺探到屋的全貌。
走廊里那點細微的風聲被阻隔了大半,301愈發顯得安靜。
霧失的手指下意識攥了盲杖的握柄。
【他問題很大。】
“我覺出來了。”
【你不怕?】
“怕。”
【一點都看不出來。】
“因為我演技好。”
0327正想夸他一句,就聽見霧失在腦子里接著說。
“他等會兒萬一手,你記得幫我電他。”
【……行。】
屋里的檀香味比門口聞到的還要沖鼻子。
那味兒像是黏在了空氣里,霧失吸了口氣,就從里面聞出了油煙和各種調料的味道。
左手邊應該是對方做飯的地方,醬油的咸味和醋的酸味混在一起,再往里還有花椒、八角這些干貨的味道。
聞起來,住在這里的人應該是經常做飯的。
但奇怪的是,屋子里一點飯菜的香味都沒有。
霧失用盲杖往前探了探路。
杖尖到地上,聲音悶悶的,不像是直接落在地磚上,倒像是踩在了一層的沙子上。
他試著往前挪了一小步,鞋底和地面,發出了很輕的“沙沙”聲。
霧失微微抬起臉,鼻尖在空氣里輕輕翕。
最濃郁的香氣是從正前方飄來的。
他覺那里應該擺著一張桌子,上面供奉著什麼東西。
霧失能聽見火苗舐香芯的細微聲響。
在香爐旁邊,還混雜著一種甜到發膩的氣味,很像放了太久的水果,果皮已經開始爛,黏糊糊的水在盤子底慢慢發酵。
【正前方是一張供桌。】
0327適時出聲。
【桌上放著香爐、兩盤供果,還有一個用紅布蓋住的黑木像,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你之前不是還吹自己很專業?”
【我的專業領域里可不包括看木像!】
“他供的是什麼?”
【不知道,那東西五模糊,只有一個廓。】
似乎是察覺到霧失在分神,男人忽然開口:“你對這些東西有興趣?”
霧失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有些好奇。”
“不喜歡?”
“也不是,”他斟酌著用詞,“就是覺得……特別的。”
男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從嚨里發出一聲短暫的笑。
那笑聲里聽不出半點愉悅,反而讓整個屋子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坐。”
一只塑料凳子被拖了過來,凳腳在滿是香灰的地面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
男人把凳子放在霧失後,手掌扶上他的手臂,五手指隔著薄薄的袖扣了下來,位置抓得很準,力氣也用得不小。
“在這里。”
冰涼的隔著服滲到皮上。
霧失下意識地瑟了一下,還是順著對方的力道坐了下去。
塑料凳有些矮,他坐下後,不得不微微仰著臉才能面向對方。
這個作讓上淺的擺繃了一瞬,勾勒出窄瘦的腰線,但很快又松散地落回間。
“謝謝。”
男人沒出聲,他的拇指在霧失的手臂側,隔著布料不不慢地挲了一下,像是在皮下脈搏的跳。
霧失不自在地側了側子。
男人這才收回手,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宿主,他你。】
“我知道。”
【你胳膊都紅了。】
“隔著服你也能看得出來?”
【那是,我的掃描功能可以掃描三米范圍。】
霧失不著痕跡的把胳膊往後收了收,臉上還是那副禮貌客氣的樣子。
“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您。”
“章從。”
男人頓了一下,又補了句:“文章的章,從前的從。”
“章先生。”
“名字就行。”章從整個人坐在床邊上,姿勢很放松。
“好。”
霧失聽話的應了一聲。
章從的目就沒從他臉上挪開過。
青年坐的筆直,兩只手疊著拿著盲杖放在膝蓋上。
因為眼睛看不見,他沒法準確地看向誰,只能靠聲音來判斷方向,然後把臉轉過去。
那雙眼睛明明很亮,卻空的,找不到焦點。
章從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霧失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又把手慢慢往前,指尖幾乎就要到那雙眼睛。
長長的睫還是那樣安靜的垂著。
章從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幾秒,忽然換了個方向,看樣子是想去他眉心那顆小小的紅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