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滿了從首爾鐘路裕恒齋打包來的中式點心,豌豆黃,驢打滾,千層糕,桂花糕,和幾枚蛋黃,油紙墊在底下,皮碎屑落了薄薄一層。
管家剛把茶沏好,白瓷杯里浮著幾片綠的茶葉,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權老會長有些老年人的疾病,長期服用控制糖脂的藥,在晚餐後基本不再點心,這是整個家族都知道的事,他坐在主位上,看了一眼桌上那些點心,又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孫子。
明白了他的來意。
權政宇那副模樣他太悉了,他在生悶氣,卻又端著架子,想讓別人猜。
權老會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你跟允熙在學校相得好嗎?"
權政宇面對爺爺,態度自然是恭敬的:"在學校我們相的還——"
“是什麼樣的點心。”輕盈的下樓聲打斷了他。
權老會長的目從孫子上移開,剛才還端肅的神舒展開來,著一自然的和藹慈。
的出現,就像一陣清清爽爽的風從院子里吹進來。
白允熙將長發編了兩麻花辮,垂在兩側肩頭,上穿了一條橘白的吊帶收腰長,擺落到腳踝上方,出一截細瘦的腳踝和一雙米室鞋。
背著手走到權政宇旁邊,微微躬腰湊近他,聲音低帶著笑:"政宇歐,晚上好。"
那一聲"晚上好"離他很近,近到他鼻尖掠過一縷淡淡的香氣,青提的果甜混著鈴蘭的花香,像夏天傍晚院子里剛澆過水的花草散發的氣息。
權政宇的僵了一瞬。
他不好。
他來的時候心里還堵著一團氣,那些氣從狎鷗亭到漢南的一路也沒散干凈,直到剛剛為止,他的角都還是往下抿著的。
但是現在,他驚覺那團氣消失的猝不及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局促——因為他的臉頰在微微發熱。
于是他避開的視線:"你穿這麼不冷?"
白允熙直起,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笑:"秋天才剛開始,怎麼會冷。"
權老會長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角的笑意從眼紋蔓延到眉梢:“你一直在國外生活,估計沒嘗過這些中式的點心,什麼驢兒打滾。”
“驢兒打滾?”好奇的瞧了瞧卷心果糖一般的點心:“好可的名字。”
“這個呢?”指。
“豌豆黃。”權政宇搶答。
“那這個呢?”
“蛋黃。”
“政宇歐你懂得好多啊。”
權老會長看著孫子臉上漾開不自覺的笑意,哪還有半分剛才生悶氣的模樣。
于是他起離開,將時間與空間留給年輕人們。
“歐今天在學校不開心嗎?”
權政宇睨了一眼沒做聲:“為什麼這樣問?”
心想原來不是看不出來,卻晾了自己一整天。
那子酸的悶氣又輕而易舉的回到口。
歪頭,把臉湊近了:“是因為我忘記給你禮的事嗎?”
他低頭,恰好能對上探尋的目。
“不是。”
怎麼會這麼遲鈍。
“你等一下,我現在就去拿。”
白允熙說罷從座椅上起,手腕卻不覺被他握住:“不用。”
“可是政宇歐不期待我的禮嗎?”
看起來有些失落。
權政宇看了兩秒,握著的手腕松開了:"我不是來找你要禮的。"
白允熙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被他松開的手腕,又抬頭看他。
時間無聲的凝固了一瞬。
壁燈的落在他臉上,利落好看的側臉藏著陌生的青,他視線躲閃開,落在桌面上那些點心上,像要從里面找一個出口。
“你等我一下。”轉走上樓梯。
拖鞋踩在樓梯上發出輕快的聲響,沒一會兒就下來了,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白紙袋,遞到他面前。
"拿著。"說。
權政宇接過紙袋的時候瞥了一眼里面。
一只窄長的紅皮革盒子,卡地亞的。
他拿出來打開,里面是一條白金鑲鉆釘子項鏈。
他拎起來看了一眼,鏈扣的邊緣刻著一行很小的字,他湊近了些才看清。
是字母寫,兩個大寫,中間隔了一個短橫。
K-J。
是他的名字寫。
這些特殊刻字都是要提前預定代,也就是說,從國回韓國之前,就特意代了這件事。
用了心。
他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紙袋里,低著頭沒有抬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用指腹輕輕了一下紙袋的邊緣。
"你給我刻了字。"
"嗯。"白允熙站在他面前,雙手背在後,麻花辮的尾梢垂在肩頭,"喜歡嗎。"
權政宇握著那只紙袋,忽然想到什麼,抬起頭看。
"那你為什麼在學校的時候不拿給我?"
"白天啊,因為你在生氣呢,我有點害怕。"白允熙理所當然地說,像只害怕大灰狼害怕的理所當然的兔子:"你今天早上那火氣實在太大了,我沒有勇氣靠近。"
權政宇角的線條繃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把紙袋的口子攏好,放在膝蓋上,然後抬眼看著。
"你以後不用等我不生氣了再給我。"
"嗯?"
"你有什麼想說的,想給的,直接給我就行。不用管我生不生氣。"
因為你不理我,我會更生氣。
白允熙看著他說這句話時的表,角微微彎起來。
手從碟子里起一塊千層糕咬了一口:“怎麼聽著像是要給我開VIP了。”
“什麼VIP。”
他沒想到用沾著點心末的指尖,指向心臟的位置:“歐緒管理的VIP。”
權政宇的耳尖燒灼起來,因為這句話,就連頸側也浮起一層淡。
客廳的座鐘敲了又敲,已經很晚了,他起,提起禮準備離開。
白允熙站在門廳的燈下沖他擺了擺手。
"歐路上小心。"
權政宇回頭看了一眼,走進夜里,走了兩步之後低頭再次打開手里那只白紙袋。
夜風從銀杏樹冠間穿過。
那種覺。
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