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燈的暖下,司徒岸嘆了口氣,做了個十足別扭的姿勢。
他原本是和段妄并肩躺著的,此刻卻抬起了一只手臂,穿過段妄頸下,做出一個要摟人的姿勢。
“躺過來。”
段妄早不識相,晚不識相,偏這一刻識了相。
他用嚨“嗯”了一聲,就小媳婦兒似得滾進了司徒岸懷里。
他比司徒岸高,又生的手長腳長,眼下蜷在人家懷里,怎麼看都有點猥瑣。
段妄咽了口唾沫,手抱住司徒岸的脖子,兩條也夾住了司徒岸的腰。
司徒岸低頭看他的:“我是讓你躺過來,不是讓你纏上來,好重,拿開。”
“哦。”
段妄挪開了,又將一顆寸頭腦袋頂在了司徒岸的下上,短短的發茬十分刺人。
司徒岸撇頭:“你要麼還是走吧。”
“不走。”段妄躺舒服了,也不了:“就這樣睡吧。”
“睡?”
“嗯。”
“睡得著嗎?”
“……”
司徒岸輕嘆:“說吧,你到底怎麼回事,有什麼琢磨不明白的事,我能給你講明白就講,講不明白就是你沒慧,以後都別談了。”
段妄眼睛亮晶晶的,開口之前倒先手關了燈。
他不得不承認的是,當他看見司徒岸第一眼,就覺得這個人很高貴,很優雅,甚至很聰明。
他覺得自己不能在燈下面跟這個人吐男心事,那樣會有點丟臉。
燈熄滅,段妄又進了司徒岸懷里,迫不及待的開始了傾訴。
“我是單親家庭,家里只有我和我媽。”
“嗯。”司徒岸打了個哈欠:“創傷第一步,雙親其一。”
“……”
“你接著說。”
“我爸是個藥販子,以前沒錢的時候,靠我媽陪酒養他,後來發財了,就跑了。”
司徒岸攤平的手臂一,忍了忍之後,又妥協的摟住了段妄的背。
“我爸跑的那年,我剛記事,我媽差點氣瘋了,白天出門登報找我爸,晚上就回家打我。”
司徒岸聽的一咬牙,又抬手拍起了段妄的背,一下一下,哄孩子似得。
“我那時候有個好朋友,特別好,我媽給我打傻了的時候,他就來敲我家窗戶,讓我去他家住,還他爸炸的蠶蛹給我吃。”
“抱歉,我能不能問個問題。”
“什麼?”
“打傻了是……怎麼個癥狀?”
“流口水,有時候還會小便失。”
司徒岸扶額:“真下得去手。”
“也沒什麼。”段妄的聲音有點發悶:“那段時間我媽總是哭,只有打我的時候才不哭,我有時候怕哭,就干脆站著給打了。”
“……愚孝。”
“愚孝?”
“嗯。”司徒岸頷首:“那時候你多大?”
“十二三。”
“那也能反抗了,我猜你挨不住想跑的時候,你媽就會說你像你爸吧。”
段妄一驚:“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媽打的從來都不是你,而是你爸和自己,恨你爸,同時又恨上你爸的自己,但想打你爸又找不到人,想打自己又下不去手。”
“所以呢,就只能拿你撒氣了。“
“你但凡能想通這一點,也就不會站著給打了。”
“遇見這種事,你第一時間就應該反抗。”
“你必須讓你媽意識到,你不是你爸,這樣才能終結掉這種病態移。”
“移?”段妄愕然的,完全沒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他和母親的關系:“移別的那個移嗎?”
“對,但移是個中詞,這世上能移的很多,不只,還有悔恨,你媽把對自己的悔,和對你爸的恨,都移到你上了。”
“那時候剛被背叛,悔恨加,你要是再長的有點兒像你爸……只能說,令慈沒打死你,也是留了手了。”
“……”段妄沉默良久:“所以,我不應該記恨我媽,是不是?”
“你可以記恨,但你要想好,如果有一天你落在和一樣的境地里,你能保證自己不跟一樣崩潰暴怒嗎?”
“如果你能,那別說記恨了,你就是想打回去也應當應分。”
段妄又很久沒說話。
司徒岸了小朋友的後腦勺:“但我還是不建議你恨。”
“……為什麼?”
“因為你做不到,每個小孩的出廠設定就是媽媽,這個設定從你吃第一口母的時候,就開始生效了。”
“如果你要恨,那你就要跟自己的出場設定較勁,相信我,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出廠設定?”
“嗯,就好比我現在讓你去把你媽打失,你做得到嗎?”
“……”
“做不到吧?不做不到,只是想想都覺得自己是個畜生吧?”
“瞧,這就是出廠設定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