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早上8點。
方簡本著做戲做全套的想法，于是掛了江城醫院最權威的神科主任醫師的號，準備用點手段讓醫生給長期偽造病歷。
此時方簡百無聊賴地坐在等候廳的塑料椅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扶手。
抬眼看向大廳前方的電子屏，上面正循環播放著一位神科專家的榮譽介紹：
蘭聽洲教授 / 主任醫師，亞洲首位獲得國際神醫學聯合會（WPA）杰出貢獻獎、連續三年選《柳葉刀·神病學》年度最影響力學者 、主持項目“神障礙準診療系的建立與應用”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世界衛生組織（WHO）神衛生政策顧問、中國醫師協會“杰出神科醫師”終就獎………
屏幕上的蘭教授姿拔地站在領獎臺上，聚燈在他廓分明的側臉投下淺淡的影。
他微微低頭配合頒獎嘉賓的高，金半框眼鏡的細鏈隨著作輕輕晃，在鎂燈下折出細碎的金芒。
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裝包裹著他勻稱的形，領口一枚低調的鉑金領針若若現，與他鏡框的金屬澤遙相呼應。
方簡瞇了瞇眼，低頭翻看手里的掛號單，指尖在“蘭聽洲”三個字上點了點，眼中閃過一興味。
旁邊幾位帶著孩子的家長坐在長椅上，低聲音談著，但七樓神科候診區空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方簡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們的對話。
“您也是掛的蘭醫生的專家號嗎？”一位穿著米針織衫的中年婦輕聲問道，手里攥著掛號單。
“可不是嘛！”旁邊燙著卷發的阿姨拍了拍大，聲音里帶著幾分得意，“我凌晨三點就讓我家那口子守著手機搶號，結果還是沒搶到。最後還是花了一千塊找黃牛才弄到的。這不，一搶到號就帶著我家孩子從A市趕過來看病來了。”說著從包里掏出一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掛號單，像展示珍寶般小心翼翼地展開。
角落里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媽媽忍不住話：“蘭醫生的號確實難搶，我連續蹲了三個月才掛上。”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不過值得！上次我兒來復診，蘭醫生不僅記得上次月考的績，還特意問了養的那只倉鼠怎麼樣了。蘭醫生雖然看著年輕，可確實比好多醫生都要認真負責。”
“哎呀，誰說不是呀，蘭醫生就是心細。”針織衫婦連連點頭，“我堂姐家的孩子前年重度抑郁，幾次三番要跳樓，把全家都折騰得夠嗆。”的聲音帶著幾分唏噓，“後來輾轉找到蘭醫生，您猜怎麼著？現在那孩子不僅病好了，去年還考進了市重點高中呢！”
“可不是嘛！”卷發阿姨低聲音，神兮兮地說，“我聽說蘭醫生在國外留學時，連諾貝爾獎得主都想留他做研究，可他非要回國來。”
“是啊，我還聽我家侄子說，蘭醫生一回國就被好多頂尖醫院邀請，可都被拒絕了，最後來了江城二院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醫院。”
年輕媽媽小聲說道：“這我倒知道，好像是因為江城是蘭醫生老家……”
幾位媽媽還小聲討論著，原本冷清的等候廳多了幾分熱鬧。
方簡正低頭翻看著手機上關于蘭聽洲的資料，指尖在屏幕上無意識地著。
等候廳的燈冷白，將的側臉映得有些蒼白。
這時，廣播里傳來機械聲的播報：“請9號方簡，到神科7號診室就診……”
聲音在空曠的候診區回，方簡放下手機拿著掛號單向7號診室走去。
方簡推開診室門時，蘭聽洲正低頭翻閱病歷，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銀鋼筆，白大褂袖口出一截黑襯衫，整個人冷漠矜持。
“坐。”他頭也不抬地說。
方簡依言走到蘭聽洲對面的扶手椅前坐下，診室里的空調開得很足，帶著消毒水味的冷風拂過方簡的在外的皮。
不聲的打量著四周，左側墻上錯落有致地掛著七八個鎏金邊框的學證書，玻璃反的冷在證書表面流淌；右側原木書架上，燙金書脊的專業著作按照系嚴格排列；辦公桌上的病歷本被分類碼放三摞，邊角對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嚴謹有序。
等方簡坐下，蘭聽洲這才合上病歷抬頭看向。
方簡這才看清蘭聽洲的全貌，覺得蘭聽洲真的很不上鏡。
他的骨相生得極好，顴骨與下頜的線條像是用手刀心雕刻出來的，在診室冷白的燈下泛著大理石般的質。
金半框眼鏡架在高的鼻梁上，鏡片後的丹眼微微上挑，眼尾折出一道銳利的弧度，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
可當他的目過鏡片投來時，卻又不會顯得冷漠疏離。
方簡注意到他刻意放緩的眨眼頻率——0.8秒的間隔，恰好是心理學教科書上記載的“令人舒適的注視節奏”。
白大褂底下黑的襯衫紐扣系到最上面一顆，得近乎苛刻。
專業又克制，像是一臺心調試過的儀，卻又帶著經過計算的人溫度。
虛偽無趣的瘋子……
方簡直勾勾地盯著蘭聽洲，毫不避諱，漆黑的瞳孔像是能吞噬一切，連診室刺眼的白熾燈都無法在其中留下半點反。
的視線太過赤，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蘭聽洲只是一等待解剖的標本。
蘭聽洲沒有回避方簡近乎冒犯的注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瞇起，帶著專業的目觀察著眼前的。
方簡的貌確實令人驚艷——瓷白的，昳麗的五，每一線條都像是被心雕琢過的藝品。
但這份麗太過冰冷，就像博館里那些完卻冰冷的古希臘雕像，沒有一活人應有的溫度，驚艷過後便是遍生寒的恐懼。
特別是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
然而在這完的平靜表象之下，蘭聽洲敏銳地捕捉到了某種蟄伏的瘋狂。
就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涌，看似平靜的眼神深，潛藏著一頭隨時可能破冰而出的兇。
可這沸騰到極致的瘋狂，卻被完的抑制在這軀殼之下。
就像用薄如蟬翼的水晶容盛裝著滾燙的巖漿，表面平靜無波，里卻涌著足以摧毀一切的暴戾。
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兩人就這樣相顧無言一分鐘，診室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
半晌，蘭聽洲溫和疏離的聲音在寂靜的診室響起，“你不是來治病的。”
方簡瞇起眼睛，慵懶地倚靠在扶手椅上，雙手優雅地疊前，角勾起一笑意：“哦？為什麼這麼認為？”
“咔嗒”一聲，蘭聽洲將一份病歷推過桌面，紙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指尖點在簽名欄上，那里赫然是他的電子簽名。
“我有定期整理病歷的習慣，”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討論天氣，“就在昨天，我在一份陌生的病歷上看見了這個。”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瞇起，“有趣的是，我完全不記得簽過這份病歷。”
這正是方簡之前用來糊弄王靜時偽造的病歷。
方簡臉上并沒有被當事人拆穿的尷尬，反倒還開起了玩笑，“那現在我來了，這份病歷就可以變真的，不是嗎？”
蘭聽洲盯著方簡，玻璃鏡片反出冰冷的線，如他說出的話語一樣冷漠，“可你沒救了。”
診室里霎時安靜下來。
方簡一愣，臉有一瞬間的沉，隨即又笑了起來，只是眼中卻不見任何笑意。
直起，雙手撐在桌面上，聲音輕，卻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呵，一個反社會人格的神經病都能當神科主任，我怎麼就沒救了？”
蘭聽洲對方簡的譏諷置若罔聞，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修長的手指在鏡上輕輕一折，發出細微的聲響。
診室慘白的燈下，原本儒雅斯文的眉眼顯出晦的鋒芒。
沒了鏡片的阻隔，那雙狹長的丹眼展出原本的冰冷銳利，眼尾上挑的弧度帶著與生俱來的迫。
蘭聽洲微乎其微的嘆了一口氣，所以他討厭瘋子，尤其是方簡這種聰明到看一切的瘋子。
他們都心知肚明對方的偽裝，卻偏要直白的穿那層虛偽的面，非讓對方出最暗不堪的一面。
“你想讓我做什麼？”
蘭聽洲的聲音低沉冰冷，他居高臨下地睨著方簡，眼底再不見半分溫度，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漠與倨傲。
當那層溫潤如玉的醫者面被撕下時，蘭聽洲整個人如同被解開了某種忌的封印。
他的眼瞳徹底暗沉下來，原本清的淺褐瞳孔此刻如同攪的墨池，里翻涌著令人不安的晦暗緒。
像是終于扯下偽裝的掠食者，毫不掩飾地展著森然獠牙。
蘭聽洲凝視著方簡，如同暗伺機而的毒蛇，冷的注視著獵，讓人本能的恐懼。
此刻的蘭聽洲與往日判若兩人，任誰見了，都不會將他和那個溫耐心的蘭醫生聯系在一起。
方簡看著撕下偽裝的蘭聽洲，眼中帶著一瘋狂，臉上的笑容加深，戲謔道，“這就不裝了？”
蘭聽洲拿出鏡布不急不慢地拭著眼鏡，斜睨了一眼方簡，聲音是無機質的冰冷，“我從不做無用的事。”
“幫我偽造今後所有的病歷，直至我‘痊愈’，條件隨你開。”方簡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的說出自己的目的。
“可以，但你每個月必須來復診一次。”蘭聽洲同意的很干脆。
這倒是出乎方簡的預料，狐疑的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蘭聽洲，像是要將他看穿。
半晌，像是明白了什麼，方簡看向蘭聽洲的眼神變得古怪而新奇。
一個有自毀傾向的反社會人格的瘋子，居然會自愿給自己套上道德的枷鎖，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這和有什麼關系？
方簡重新靠回扶手椅，纖細的手指把玩著一縷發。
需要蘭聽洲作為國神科首席專家帶來的便利，而蘭聽洲想要通過約束來滿足自己虛偽的道德。
各取所需，沒有拒絕的理由。
“可以，”方簡恢復往常的懶散，“不過復診時間由我來定。”這個附加條件說得漫不經心，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
聽到方簡同意，蘭聽洲并不意外，他也知道以方簡那種近乎恐怖的察力，肯定瞞不過。
但這又如何？他們之間的博弈從來就不是關于瞞，而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共謀。
金半框眼鏡被重新架回鼻梁，蘭聽洲又回到之前溫和儒雅的神科專家的形象。
他轉向電腦，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補全方簡的治療信息。
“先去一樓繳費，”蘭聽洲將一疊單據遞過來，“然後去住院部待會兒，做做樣子。”
方簡接過單據起準備離開，臨走前還禮貌的和蘭聽洲告別。
此時，兩人之間的相如尋常醫生患者一般，仿佛剛才那場危險的鋒只是錯覺。
方簡拿著繳費單去一樓繳費。
“一共九萬八千六百七十二元。”收費員機械地報出數字，將厚厚一沓票據推到面前。
方簡：？
接過收費單一看，“呵……”方簡的間忍不住溢出一聲冷笑。
蘭聽洲這個心眼比針尖還小的神經病，不僅把這個醫院最貴的檢查項目全開了一遍，還開了一大堆醫保不報銷的進口藥。
就因為他主撕下自己的偽裝，所以在這些細枝末節的地方報復回來，不傷人純膈應人！
不過方簡又不能因為這個再去找蘭聽洲，只能一臉不爽地向住院部走去。
等到住院部拿出掛號單，護士將方簡帶到神科病區最里面的單人病房，也是病區最貴的病房。
正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方簡剛進病房，王靜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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