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山路很冷,霧氣很重,背上的箭傷疼得像有火在燒。
石玉一路爬著往下挪,幾次險些摔滾下去,又強撐著爬起來。
天快亮的時候,終于在山腳公路邊撐不住,昏倒在一輛清晨進山送菜的小貨車前。
司機嚇得不輕,見渾是,後背還帶著傷,連忙人把送去了最近的醫院。
……
病房里有很淡的消毒水味。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窗簾沒拉嚴,外頭熱帶城市的日漉漉地漫進來,亮得讓人恍惚。
怔愣幾秒,猛地撐著床坐起來。
後背的傷口被牽,疼得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可顧不上,手忙腳地去床頭枕邊。
手機呢?
呼吸急促,心跳又開始不控地跳。
佛堂,山林,黑人,箭矢,還有那個站在閣樓上居高臨下看著的男人……一幕幕重新涌上來,得不過氣。
終于在床邊折疊椅上,看見自己那堆沾滿泥和的破爛服。手機就在外套口袋里,屏幕裂了,幸好還能開機。
石玉抓住手機,第一時間撥給了媽媽。
電話接通前的幾秒,嚨已經先堵住了。
“喂??”
林靜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的一瞬,石玉眼淚差點直接掉下來。
“媽媽……”剛開口,嗓子就是啞的,委屈和後怕涌上心頭,鼻尖也酸得厲害,“我……”
想說,媽媽,我昨晚在山里看見有人殺人。
想說自己背上中了一箭,九死一生,我好害怕自己回不來了。
可還沒來得及把這些話說出口,林靜略帶疲憊的溫聲音已經先一步傳過來。
“,昨晚泰邁那邊下大雨,媽媽一直給你打電話也沒打通,擔心了一整晚。你去拜佛有沒有找地方躲雨?沒遇到什麼危險吧?”
石玉一下子安靜了。
握著手機,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半天都說不出話。
病房里好安靜,只能聽見輸架上藥水滴答的聲音。
電話那頭,林靜還在說:“這邊信號不好,我前天進了礦區,到今天才出來。”
“你爸今早上又問了你好幾次,怕你一個人在那邊不適應……,你說話呀,別嚇媽媽。”
石玉略微閉眼,把快要決堤的眼淚回去。
家里這些年一直在東南亞做珠寶玉石生意。
爸爸石敘川不好,近兩年大半時間都在療養,很多事都在媽媽林靜一個人上。
前兩天媽媽又去了緬甸那邊看新礦,來回折騰,人肯定已經累了。
爸媽把自己從小寵到大,給了能給的一切和保護。
不能在這種時候,再把這樣的事砸過去。
何況,石玉本不敢想林靜聽完會怎麼樣,更不敢想石敘川知道差點死在山里,會急什麼樣。
“我沒事,媽媽。”勉強笑了下,“就是昨晚雨太大,我手機進水關機了,嚇到你了吧?”
“真的沒事?”林靜還是不放心。
“真的。”石玉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背,盡量放輕語氣,“我就是……昨晚一個人在那邊,有點想你們了。”
林靜一向聽得出來兒緒里的細微變化,聲音頓時更和下來:“是不是剛過去還不習慣?沒事,。再過陣子你正式開學,忙起來就好了。你要是實在不喜歡那里,爸爸媽媽也可以想辦法給你換學校。”
石玉鼻子更酸,趕搖頭,就算媽媽看不見。
“不換。”努力讓自己聽起來輕快一點,“我好不容易考上的,才不要這麼快打退堂鼓呢。”
林靜失笑:“行,我們最有主意。”
“爸爸呢?”石玉輕聲問。
“剛去做理療。”林靜說,“知道你電話通了,非讓我跟你說,攝影是好事,但別總背那麼重的相機包,肩膀本來就細,壞了又要喊疼。”
聽到這里,石玉終于繃不住,眼淚無聲淌了滿臉。
趕抬手掉:“你替我跟爸爸說,我有好好吃飯睡覺,沒瘦。”
“還有,你跟爸爸也要照顧好自己。”
電話那頭,林靜淺笑:“知道,你平安我們就放心了。”
掛了電話,石玉攥著手機發呆很久。
直到眼眶里的熱意徹底退下去,才慢慢低頭,把臉埋進掌心里,長呼一口氣。
現在不能說,爸媽會嚇壞的。
-
出院那天,泰邁天很晴。
石玉獨自出院,後背傷口還疼,作稍微大一點就會扯得難。
醫院說那一箭并沒完全穿,是從背部釘進去了些許,失不,但好在避開要害,命算是撿回來了。
從那男人手底下……撿回來的。
心里卻并沒有多死里逃生的輕松。考慮了整整兩天,還是決定去警局報案。
警局離醫院不遠,灰白的樓,院子里種著幾棵高高的熱帶樹,地上全是被太曬得發卷的落葉。
石玉剛往里走了幾步,腳步就慢慢頓住了。
院子里停著幾輛黑越野車。
幾個男人穿著統一的黑制服,神肆意狂放,腰間配槍,正三五群地站在警局門口煙。
那黑,那軍靴,最扎眼的是他們制服上的金蛇鷹紋肩章……
石玉呼吸猛然滯冷。
是那晚山里的那群人!
哪怕只是一眼,也認得出來!這是最近幾天循環往復的噩夢!
更讓後背發寒的是,警局里的人對他們的態度。
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親自彎腰給其中一個點煙,臉上堆著笑,語氣客氣得近乎討好。另一個年輕警員抱著文件站在一旁,連說話都陪著小心。
院子里煙味和汗味混一團,空氣沉悶發濁。
那幫人進警局居然像進自家門一樣,隨意出,本沒人敢攔。
石玉站在原地,手心一下子冒出細的汗。
前幾天街上還沒這麼多穿黑制服的人,這兩天卻像突然冒出來似的,滿大街都是。本來只以為是當地某種安保系統,可現在看來,本不是那麼回事。
忽然明白,自己今天這一趟,可能來錯了地方。
可已經走到門口,再退回去,反而更惹眼。
只能低下頭,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學生,慢慢靠邊站著。
等那幫制服男人終于完煙,慢悠悠離開後,才走進大廳。
接待的是一個有點發福的警,口別著銘牌,正低頭喝咖啡。
石玉站在桌前,聲音張:“您好,我想……報案。”
警抬頭看了一眼,目在蒼白漂亮的臉上掃了下,又在脖子邊尚未消退的傷上停頓,神有些敷衍:“什麼事?”
石玉在猶豫,沒敢直接說山里殺人的事,先問了句:“剛才外面那些穿黑制服的人,是誰啊?”
警聞言覺得好笑:“你是剛來泰邁沒多久的吧?”
石玉點點頭。
“難怪。”警往椅背上一靠,吐出一口濃烈嗆人的煙圈,“那是許家的人。整個東南亞,有許家的地方,就有他們。”
他聳聳肩:“你在泰邁待久了就知道,這里很多事,不是警局說了算。”
石玉的心沉下來,輕聲問:“許家……很厲害嗎?”
警像聽見什麼天真的話,嗤笑,“小姑娘,許家不是厲害,是通天。”
“金三角這一帶,黑白兩道,山路商線,水路碼頭,倉區口岸,軍事基地……哪個地方不看他們臉?上頭的人要跟他們打道,底下的人更得靠他們吃飯!你以為剛才那些是什麼普通安保?”
他湊近些,低聲音,說出一個眾所周知的:
“許家在這兒,就是王。”
石玉聽得子發冷,強撐著問:“那……如果他們家的人犯了法呢?”
“犯法?”警先是一愣,隨後笑出聲,“小姑娘,許家就是這兒的法。”
他說完,又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語氣忽然變了點:“怎麼?你跟許家的人有過節?”
石玉心口怦怦作跳,幾乎是本能地搖頭:“沒有,我就……隨便問問。”
許家這樣手眼通天,又沒有證據。
甚至,那天晚上因為過度恐懼,還有燈昏暗,都沒有看清那個男人的臉。
這樣……本沒法報案。
警盯著看,在判斷說的是真是假,最後擺擺手:“沒事就問。你這種年紀的小姑娘,安安穩穩念書就行,好奇,也別惹上他們。”
石玉嚨發干,勉強嗯了聲,轉往外走。
腳步慌,走得太急,剛出門口就迎面撞上一堵邦邦的黑人墻。
是個穿同款黑制服的男人,肩膀寬厚,袖章上一枚黑底金蛇鷹紋章。
石玉剛才在警口中聽說,見了這枚章,就等于看見了許家的槍口。
“對不起,別抓我,真的對不起……”
石玉被撞得一個踉蹌,臉唰地慘白,嚇了一大跳,幾乎以為自己要被認出來拖走。
那男人低頭看這孩還算年輕漂亮,皺著眉罵了句本地話,隨後又不耐煩地用中文補了一句:“走路看著點。”
說完就徑直進了警局,沒多看第二眼。
石玉怔了好久,才意識到:
他們不是來抓的。
也許……那晚那些人本沒發現逃掉了。
也許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本該死在山里的意外,本不值得費心去找。
能活著,已經是運氣夠大了。
石玉攥包帶,著自己冷靜下來。
東南亞本來就不太平。
爸爸媽媽早提醒過,別跑,別多管閑事,安穩念書就好。
不能再去那群人。
絕對不能!
-
半個月後,泰邁的雨季終于溫和了一些。
石玉站在【泰邁大學】南門外,邊走邊接電話,目落在不遠片的淺教學樓。
恢復得差不多,後背的傷雖然沒好全,但已經能自由活。
這半個月里,著自己不去想那晚的事,把所有恐懼都進夢里,白天則照常吃飯,拍照,整理攝影視頻,過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電話那頭,林靜的聲音也歡快:“活幾點開始?媽媽沒打擾你吧?”
“沒有啦。”石玉纖瘦的骨背著個大包,脖子上掛著相機,四拍攝校門口新掛上的歡迎橫幅,
“學校說我之前提的影像作品拿了新生優選,邀請我參加今天的校影像流活,還給我們開了提前進館權限呢。”
“我們就是厲害。”林靜一聽就高興,“到時候拍點照片給媽媽看看。”
“知道啦。”石玉也笑,狀態恢復到從前的輕快,“對了媽媽,你不是說安排了人來接我?”
“對。”林靜說,“你嘉嘉哥哥就在學校南門附近等你。”
“嘉嘉哥哥你記得嗎?你小時候老黏著人家玩,後來他們家早早來了泰國,聯系了。”
林靜說得正起勁:“現在人家可比我們還有錢,家里好幾輛豪車。小伙子人也不錯,個子高得很,還長了一張混臉,媽媽一提你,他就說會照應你。”
石玉被逗笑:“你這說得跟介紹對象似的。”
“那怎麼了?”林靜理直氣壯,“長相好人品也好,媽媽夸兩句還不行?”
石玉彎著眼,抬手擋太,正想再說什麼,余卻忽然瞥見前方路邊停著一輛邁赫。
車型奢昂華貴,線條凌厲,安靜停在樹影底下。
車旁站著個男人。
條很高,肩背利落,側臉廓深邃立。烏黑致的微分碎短發,亮黑皮,袖口隨意卷到小臂,出一截冷白而有力的腕骨。
他正靠在車邊,微微低著頭,用巾慢條斯理地鞋。
作優雅又散漫從容。
盛亮,隔得有些遠,石玉看不清細節,只看見他指尖好像沾了點深的紅痕,鞋邊似乎也有一抹暗紅。
突然,某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悉,從後背一路爬上脊背。
有種冰冷可怖的覺漫上心頭,又很快消散,晃了晃腦袋,沒想起什麼。
站在原地,隔著來往的人群和晃的樹影,定定看著那個男人。
只覺得眼得過分。
林靜還在電話里笑著說:“看見人了嗎?要是沒找到,我把他電話給你。”
對了!媽媽剛才在電話里描述的年玩伴“嘉嘉哥哥”——
開豪車,高個子,混臉……全都對上了。
石玉高興起來:“不用啦媽媽,我看到他人啦!”
和媽媽說了兩句就掛斷電話,朝男人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