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玉幾乎是本能地轉往外。
心臟跳得快要炸開，耳邊全是夜會中心此起彼伏的喝彩和鈴牌碎裂聲。
人群越聚越，低著頭，借著量纖細的優勢，從一堆面和華服之間生生出一條，一頭鉆進集市側後方一條掛滿舊燈籠的窄巷。
巷子盡頭有個廢棄戲臺，躲了進去。
口還在劇烈起伏，手心全是汗，後背陣陣發涼。
可幾秒後，竟然慢慢冷靜下來。
來都來了。
還差點把命搭上。
如果就這麼空手回去，這趟就真是白來。
既然評論區都說這是流量碼，那就得拍到更吸引眼球的東西。
富貴險中求！
石玉咬了咬，蹲在木箱後，先把相機閃燈徹底關掉，又把快門聲調到最低。
小心挪開一角破布，過戲臺側面的雕花木窗往外看。
這個角度絕妙。
能避開人群，又能拍到夜會中央高臺後的大半場景，連那些戴面的高位客人，和四周巡邏的守衛都能收鏡頭。
屏住呼吸，舉起相機，連著按了好幾下。
石玉越拍越激，幾乎能預見這些畫面一旦發出去會很有炸。
可還沒等把焦距重新拉近，一只短油膩的手陡然從後面過來，一把按住了的肩：“又抓到一個！”
石玉渾僵，轉眼就被人拽了出來。
巷子里不知什麼時候圍上來一群穿花襯衫的男人，個個滿臉橫，脖子和手臂都掛著金鏈和刺青，笑起來卻沒有半點人味。
為首的是個胖中年男人，肚子圓得把花襯衫撐得發亮，鼻梁塌，眼睛細一條，角叼著牙簽。
他坤昌。夜會東區“紅籠場”的頭目。
坤昌把相機奪過去，低頭翻了幾張，笑道：“會拍啊。”
下一秒，他揚起相機，直接朝額角砸下來。
石玉只來得及看見一片驟然下的黑影，腦中轟地一聲，整個人便了下去。
-
是被哭聲吵醒的。
一睜眼，先聞到的是霉爛味，還有劣質香水和混在一起的氣息。
再往下，是冰冷糲的鐵。
石玉低頭，發現自己雙手被銬在一起，腳踝也鎖著鏈子，被關在巨大的鐵籠里。
這里已經不是剛才燈火迷離的夜會主場。
而是夜會更深的另一塊地盤——紅籠區。
頭頂掛著紅燈，墻上著褪金箔和舊西洋壁紙，空氣里全是甜膩發苦的香。
籠子一排排架在長廊兩側，像擺放牲口的貨架。籠里關著的，幾乎都是跟年紀差不多的孩。
有人在哭，有人在發抖，有人已經麻木地在角落，眼神空得嚇人。
一個守場的男人掀開隔壁籠門，把一個不肯走的孩狠狠拖出來，甩手就是一耳。那孩哭著掙扎，立刻就被一腳踹上腹部，痛得彎下去，整個人像被折斷了一樣。
“帶出去。”男人不耐煩地吐了口痰，“今晚客人多，全都給我機靈點！”
“我不去…求你，我不去……”
的求饒沒換來半點心，反而被一在上，慘聲刺得人頭皮發麻。
石玉的心在發涼。
很快就看明白了。
聽話的，會被帶出去，像貨一樣被獻給今晚來夜會消遣的客人。
不聽話的，會先被毆打弄殘，再送出去，送給那些或許有畸形好的變態客人。
運氣再差一點，就直接死在這兒。最後的下場都一樣。
籠子里哭聲此起彼伏，如一鍋燒不開的沸水，翻涌絕。
下一個……就到了！
石玉指尖冰涼，心口發沉。
就在這時，長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坤昌帶著副手走過，邊走邊低聲音說話：
“嘉爺到了！”
“今晚這一位要是伺候好了，咱們今年的路子能寬一半！”
“你瞎了嗎？那位什麼份，能看上這邊幾個貨都是抬舉。都給我警醒點，別丟人。”
嘉爺。
石玉呼吸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
腦子里那點不祥預剛浮上來，籠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出來！”
和另外幾名孩被暴拽出籠子，一路拖過鋪著紅毯的長廊，帶進一間大得夸張的包廂。
這里和剛才的籠場簡直是兩個世界。
猩紅地毯配著黑金雕花墻，古董銅燈映照香檳塔，空氣里有昂貴煙草和酒的氣味，奢靡又抑。
這是只屬于上位者的午夜宴。
沙發正中，坐著一個男人。
他戴著那張黑金鷹首面，面下只出線條利落的下頜和削薄的。形高挑，長疊，手里慢慢晃著半杯酒，姿態從容優雅。
周既站在他側，神冷靜。
石玉心口驀然一沉，猝然跌到谷底。
就是他！嘉爺！
周既視線一掃，落在那群灰撲撲的“新貨”里，卻在其中一張臉上猛然停住。
孩穿得最不起眼，灰外套蹭臟了，頭發也，額角還帶著被砸出的紅痕。
可小臉白凈，長發濃，站在一群涂脂抹、驚恐哭泣的人中間，反而有種格格不的素凈。
更何況——
這張臉，他見過。
雨夜後山，那個被嘉爺一箭釘中，最後卻跑掉的人。也是前幾天，嘉爺特意讓他把背景查得清清楚楚的那個孩。
……石玉？怎麼會在這里？
坤昌還什麼都不知道，正滿臉堆笑地朝沙發那邊彎腰：“嘉爺，這都是今晚新到的鮮貨，您過過眼，喜歡哪個，盡管帶走！”
許元嘉沒說話。
男人隔著面，極輕地偏了下頭，視線落在石玉上。
目好似毒蛇，著的脊骨爬過去。
包廂里那群孩全都低著頭，連哭都不敢大聲。石玉也垂著眼，可能清楚覺到，那道視線停留在自己上的時間，比別人久。
心跳得發疼。
很清楚，如果被他點走，等著的未必比籠場更好。也許會是更殘忍更漫長的折磨。
可如果不被點走……
想到回到那個紅籠區，想到那些孩的下場，想到坤昌轉時看們的眼神，後背就一陣陣發涼。
比起那些面目模糊、只會把人拖進泥里的客人，也許這個男人邊，反而還剩最後一線生機。
然而詭異的是，那位嘉爺什麼都沒說。
他沉寂地坐著，似乎對這一屋子人都興致缺缺。
坤昌額頭都開始冒汗，還想再賠笑說幾句，周既已經先一步開口，語氣冷得不帶緒：“嘉爺沒看上。”
“你可以帶著你這群人滾了。”
坤昌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卻毫不敢出不滿，只能連連點頭哈腰：“明白，明白。”
他說著轉過，目狠掃過這一排人，眼底全是怨毒和不耐。
那眼神已經寫著：他已經想好回去怎麼折磨這群沒用的廢。
石玉在急思索著。
不……
絕不能回去！
就在看守手來拽手臂的那刻，石玉忽然猛地掙開一步。
接著，撲了過去。
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疼得發麻，卻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狼狽地跪跌到許元嘉腳邊，雙手死死抓住了他筆冷黑的西腳。
那一下，包廂里所有人都靜了。
沒人敢這樣嘉爺。
更沒人敢在他腳邊失態這樣。
石玉指尖抖得厲害，眼淚也終于撐不住，順著蒼白的小臉往下掉。可還是仰著頭，自己開口，聲音發，帶著快碎掉的哭腔，卻又豁出去似的清楚：
“嘉爺，您選我。”
“我上……有您的痕跡！”
話音落下，看守已經變了臉，立刻上來扯：“你找死——”
可石玉就是不松手。
抓得那樣，指節泛白，宛若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浮木，哪怕稍有閃失就會被拖出去打死，也不肯放開半寸。
場景太失控，極盡卑微。
跪在地上，仰頭抓著他的腳，脆弱得像件主送到主人腳邊，求他挑揀的獻品。
許元嘉斂低眼，視線落在抓著他腳的細弱雙手上。
纖白細膩，指里還蹭著剛才一路被拖拽留下的灰和紅痕。
他停頓兩秒。
隨後，長微。
黑漆紅底皮鞋緩緩抬起，鞋尖抵上下，把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一點點抬了起來。
燈影搖晃，他俯視著，嗓音低緩，帶著說不清的玩味，慢悠悠落下來：
“這麼想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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