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許家區基地的靶場燈火如晝。
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帶著機油與雨前氣的味道。鐵網筑墻，探照燈忽閃打下來，偶然亮如白晝。
裝甲車的影層層在地面上，活似一座不眠之夜下的鋼鐵城。
許元嘉坐在擊臺後的高背椅里，沒點燈，只有監視屏冷白的映出他半邊側臉。男人神平靜得近乎冷淡，駭然可怖。
周既跪在地上，背脊繃得筆直，頭卻低得極深。
“昨天你跟我說，”許元嘉開口，嗓音很低，“人還有四天回來。”
他緩緩抬眸，目像刀鋒一樣落下去。
“今天，徐嘉就出現在我面前。”
周既結滾了一下，仍舊不敢抬頭，“我們的人沒算到他回提前回國。”
微頓，他又很快補充：“屬下失職，愿領罰。”
許元嘉沒說“準”也沒說“不準”，只是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
那一聲輕響，像扣在周既命門上。
周既不再廢話，抬手解下腰間的戰皮帶，反手繞過掌心，狠狠勒。皮革皮發出響，他把皮帶扣固定好，隨後抬起另一只手，握住桌邊那短。那短是靶場用來固定靶紙的實心塑料，表面磨得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沒有人命令他怎麼罰。
可他很清楚，罰輕了，爺只會更狠。
周既咬牙關，抬手，短落下。
悶響聲聲震耳地砸在他手背與臂骨之間，骨頭震得發麻，冷汗立刻從鬢角滾下來，順著下頜滴落。他沒出一點聲，呼吸短促且沉。每一下都準地砸在同一個位置……左手手背的骨節上，那是他慣用的手，也是他最該用來辦事的手。
砸落到第十，周既的指節已經青紫腫脹，皮破開一道口子，順著影滲出來，滴在地面灰黑的防墊上，發出極輕微的“嗒”聲。
許元嘉始終沒。他懶散地靠在椅背里，對于下屬的自罰行為置若罔聞，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去看監視屏上跳的數據。
屏幕里閃爍著幾條行軌跡和坐標點，其中一個人形標記上標著“徐嘉”二字。
半晌，上位的男人稍稍抬指。
周既松開子，仍不敢隨意站立前來，他知道如果爺不讓停，他的手就廢了。此刻他掌心里全是汗，手背疼得發木，沉聲請示：“爺，要不要我現在去把徐嘉……”
他沒說完，許元嘉抬了抬眼。
那一眼輕飄飄的，卻如冰水兜頭澆下。
周既立刻把後半句吞回去，聲音更低：“屬下僭越。”
許元嘉終于開口，語氣寡淡：“留著他。”
他指尖慢慢轉了轉杯里的冰球，撞聲清脆，冰冷刺耳：
“派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視，把他的生活習慣和事細節，全都仔細記錄給我。”
既然冒充，就要學會徐嘉的每一個細節。
他要為石玉唯一的“嘉嘉哥哥”。
這就是徐嘉死之前，唯一的價值。
周既聞聲心里一凜，雖然不解，卻半點不敢怠慢：“是。”
許元嘉起離開，背影高挑，黑在燈下猶如一條無聲游走的影。周既伏在原地，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去，才敢緩緩吐出一口氣。
-
同一晚，石玉的小公寓。
浴室里熱氣氤氳，小小的泡澡池靠在客廳的臺上。窗外，城市燈火模糊一片影。靠在浴缸邊緣，手里著一罐氣泡水，間咽下那點涼意，才覺得一團的心稍微落了點。
這些天太累了。
來泰邁後發生的事像連環噩夢，今天又和許元嘉不歡而散，明明生氣，卻又說不上來到底在氣什麼。
更讓心里發悶的是……到現在，他都沒給發一條消息。
熱水漫到鎖骨，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別再想。
就在這時，屋里忽然“啪”地一聲。
所有燈同時熄滅。
整間客廳都變得死寂。
石玉睜開眼，愣了一下：“怎麼回事，跳閘了嗎？”
坐在水里等了片刻，黑暗仍舊死沉沉地著，只有窗外的霓虹從玻璃上薄薄投進來一點。
石玉不皺眉，試探著站起，水珠順著肩頸落。一只腳出浴缸，手指剛到一旁的浴巾——
作猛地僵定住。
黑暗里，借著窗外那點微弱的，看見不遠的單人草莓小沙發上，坐著一個形高大的男人。
他戴著黑鷹面。
鷹喙鋒利上挑，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冷削的下頜線。那人坐姿優雅又松散，長疊，指尖隨意搭在扶手上，仿佛早就在這里等。
空氣里有一種悉的、令人脊背發寒的氣息。
貴氣，強勢，冷得不近人。
石玉的一下子涼。
是…嘉爺！
怎麼忘了，那天從夜會回來，自己失去意識時就是被送回來的。能送回來的人，當然也能輕而易舉地再進來。
石玉原本還心存僥幸，以為那晚把丟回家就是放過。
可太天真了。
石玉瞳孔發，盯著那團黑影，嚨像被什麼堵住。的腦子里飛速轉過無數念頭……尖？呼救？跑？這個公寓樓的安保形同虛設，他能進來兩次，喊了也沒用。
長久的沉默里，顧不上抬手朝下浴巾掩蓋，就那樣著轉就想跑。
才邁出一步，沙發上的男人就了，作快得像一陣掠過的黑風。
石玉本無法看清他怎麼閃過來的，只覺頸側一涼，一只手猛地掐住了的脖子，把整個人大力拎起，旋即驟然狠狠摁回浴缸。
水花炸起。
後背撞進熱水里，整個人進水下，窒息猝然封住嚨。水猛地灌進口鼻，悶熱浪剎那涌了進來，本能地用力掙扎，卻像被鐵鉗鎖住。
滿室靜默中，唯有水浪翻。
窗外一道閃亮掠過，慘白電照徹浴室一瞬——
面的鷹喙近得幾乎上的臉。
然後雷聲轟鳴，世界重新沉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