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長有序,誰準你坐在中間了?起來,坐到邊上去。”
這寫墨亭里上課的從前只有姐妹二人,因此只并排擺了兩張桌案,如今多了關雪窈,也不好誰坐在後頭,于是一列三張桌案排開來。
關雪薇來得最早,想也不想就占了中間那一張。這會兒聽見關雪檀的話,頓時氣得雙眼發紅,口不停起伏。
“你既知長有序,又怎敢為了一個位置與我爭辯?難道人人稱贊的安遠侯府三姑娘,竟然要為一張桌案與妹妹爭搶嗎?”
關雪檀輕輕一笑,聲道:“五妹妹在說什麼?論長,我是三姑娘,論,窈窈是六姑娘。無論怎麼算,這張桌案都不該是你的。我做主,讓給妹妹,你起來吧。”
縱使關雪薇氣得發抖,可關雪檀這話句句在理,并無可以指摘的地方,只得氣急敗壞地起來坐到一邊去。
好好好!
倒要看看,這個一無是的野丫頭,能在聞先生的課堂上留幾日?
安遠侯府聘請的西席名喚聞翹,嫁的丈夫早死,也沒留下一兒半。因父親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待字閨中時便以才名冠絕京城,是以被衛氏看中,請進府里為兩個姑娘上課。
聞翹自己文采斐然,教導學生也很嚴格,故而關雪薇的期待不是沒有道理的。
關雪檀也有些擔心。
拉著關雪窈坐下後,輕聲提點道:“聞先生教學是有些嚴苛,你上課要好好聽,切莫走神。我坐在你邊上,若是先生提問,我會想辦法提醒你的。”
關雪窈極了,可是一個大字都不認識,問不如問鬼。
“謝謝三姐姐。”
關雪檀疼地了臉頰。
不一會兒聞翹到了。
關雪窈好奇地打量著。
這先生看起來不滿四十,容貌端莊大氣,穿著一月白潑墨,通的文墨氣。
關雪窈打從心里尊重讀書人,板板正正地坐好了。
聞翹剛從外面進來,就看見今日的寫墨亭里多了一張桌案,中間那張桌案坐著一名紅,孩子正當韶華,灼灼如花。
“你就是六姑娘?”
關雪窈站起來回話,一臉的張:“聞先生好,我是關雪窈。”
聞翹有點意外,沖微微頷首,淡聲道:“六姑娘坐吧。今日我們講詩集,在這之前,我先考考六姑娘,看你基礎如何?”
關雪窈坐得板正,老老實實地道:“聞先生,不用考了。我沒讀過書,一個字都不認識。”
聞翹:“……”
這是純文盲啊?
一旁的關雪薇聽見這話,眉眼頓時舒展。
文盲好啊,關雪窈文盲才更能襯托關雪薇的才嘛!
聞翹倒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道:“沒底子也不打,從現在開始學,一樣不晚。”
聞翹先安排另外兩個姑娘自習,定了今日的詩題,接著從書案的暗格里出一本《三字經》和一張字帖,款步走到關雪窈邊。
“六姑娘就從認字開始吧。”
聞翹只教了“人之初,本善”這一句話,接著就讓描摹這六個字。
功課看似很簡單。
可關雪窈握筆的手就像風的爪,怎麼也不聽使喚。好好的澄心紙轉眼就了鬼畫符。
聞翹看得微微蹙眉。
關雪薇心中狂喜。
聞先生最不喜學生態度不端,關雪窈把字寫這副狗德行,今日定然是要挨批了!
關雪窈似乎也察覺到聞翹的不高興。
僵地抬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出一子心虛,默默地又垂下頭,小聲替自己辯解。
“聞先生,對不起啊。我是頭一回拿筆。以前家里條件差,只能供達南哥一個人讀書,我沒想到寫字這麼難。你別生我氣啊。”
聞翹面容一怔,還來不及說點什麼,關雪檀已經站了起來。
向深深一拜,懇切地說道:“聞先生,六妹妹從小流落在外,且沒被什麼好人家收養,過得也是苦日子。如今剛開始進學,難免有不周全之,還先生寬容。”
聞翹嚴肅的面孔微微緩和,目和地看著,道:“我并未說什麼,你不必張。三姑娘護妹,不失長姐風范。”
關雪檀便知道聞翹沒有責怪六妹妹的意思,心中暗暗松了口氣。
一旁關雪薇面古怪,似乎憋著一口氣,有些尷尬又有些惱怒。
這個關雪檀,在聞先生面前如此維護關雪窈,豈不是襯得不夠友?
可現在再站起來也來不及了!
聞翹看著關雪檀的目很是滿意,這個三姑娘長相品皆是上佳,且沒有都要人一頭的偏執,真正稱得上是大家閨秀的典范。
至于關雪窈……
思及剛剛說的那些話,聞翹心里倒有些。這個孩子本該是安遠侯府最尊貴的姑娘,結果流落鄉野之地,自己若以尋常閨秀的標準來要求,是有些過分嚴苛了。
想到這里,便打算出言寬兩句。
但關雪窈先出聲了。
“三姐姐,我養父母是很好的人家。他們都對我很好的。”
這是在反駁關雪檀那句“沒被什麼好人家收養”的話。
關雪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浮起一抹容,起離開坐席,款步走到關雪窈邊,俯輕輕摟住了。
“六妹妹,是姐姐說錯話了,對不住。”
至純至善的六妹妹啊,明明吃了那麼多苦,卻仍舊那麼天真樂觀充滿恩,人如何不容呢?
關雪薇差點氣笑了。
不是。
關雪檀有病吧?
是從來沒有妹妹,忽然就有了姐姐癮嗎?
怎麼也沒見對自己這麼好過?
聞翹倒比關雪薇更明白關雪檀的心。
在關雪窈眼里,那個或許只有黃泥茅草的陋室竟然是一個很溫馨的家,回憶起來也沒有任何苦難,甚至容不得旁人說半句不好,這樣的人怎麼不人容呢?
嚴苛冷漠如聞翹,也忍不住有些心了。
于是關雪薇更氣了。
憑什麼就連聞先生也對關雪窈這般寬容?
走丟過所以就比別人可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