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序慢慢悠悠的走過去,背包從肩上下來,隨手扔在那個破沙發上,揚起一小片看不見的灰。
他整個人往沙發里一倒,彈簧發出一聲凄慘的,塌下去的那塊正好托住他的腰,習慣了,倒也合適,他找了個舒適的姿勢就這麼躺著。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個歪歪扭扭的半島。
他已經盯著它看過無數個晚上了。
屋子里很安靜。
冰箱嗡嗡轉了一陣,又停下來。
窗外偶爾有狗,兩聲,也懶得了。
顧序把胳膊枕在腦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真行。”
他對著那塊水漬開口,語氣里帶著一晚上的困倦和無語:“電視里那些臥底,不都是直接打進核心層的嗎?西裝革履,香車,跟老大稱兄道弟。”
他換了個姿勢,把翹在沙發扶手上。
“我呢?”
“小說都寫不出這麼離譜的劇來,哪個臥底從底層開始干起的!”
沒人回答他。
隔壁老頭的鼾聲又響起來了。
“干的還是找貓找狗找出軌,到底是臥底還是私家偵探?”
他說完自己都笑了,笑得很輕,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他其實心里知道答案。
核心層沒那麼好進,不然這整個大西洲接近七的產業怎麼會都是他們掌控。
需要一層一層往上爬,疤頭上面是蛇哥,蛇哥上面是坤爺,坤爺上面,才是真正的話事人。
這條路長得很。
但今天晚上,他又在那個搜索欄里輸了一遍沈晏清的名字。
第四十八次。
顧序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沙發靠背里。
明天還要去爛尾樓,還要對著疤頭那群人喊哥,還要繼續裝一個為了錢什麼都肯干的小弟。
他翻了個,沙發彈簧又響了一聲。
窗外,西洲港的海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咸味和遠貨的汽笛聲。
桌上那臺沒關機的筆記本屏幕還亮著,標停在搜索欄里,一閃一閃的。
他沒看它。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
西洲港,北三號碼頭,凌晨兩點。
海風裹著柴油和鐵銹的味道從港口方向灌過來。
車隊停在集裝箱堆場的影里,五輛黑轎車熄了燈,像五頭伏在暗的野。
一個堂口管事彎著腰站在車門邊,西裝下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了,海風一吹,整個人都在抖。
兩個小時前,北港三號倉丟了三箱貨。
不是普通的貨。
管事的發現數目不對後,哆哆嗦嗦的用了一個小時才做好心理建設,鼓起勇氣打通那個電話。
電話那頭沒聲音,安靜了幾秒,掛斷了。
期間他的襯就沒有干過,渾都著無盡的恐懼。
直到一輛黑車穩穩停在了他面前,他差點嚇得站都站不穩了。
黑夜寂寥,晚風呼嘯。
沈晏清緩緩推開車門的時候,整個堆場的氣都低了幾分。
黑風下擺被海風掀起一角,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秒針在倒數。
沒看那個管事,只是從他邊走過去,帶起一陣很淡的冷香。
那管事差點一屁坐地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沈晏清發話,等下令封鎖港口,或者更糟。
但沈晏清什麼話都沒說。
只是靠在車頭,低頭劃著手機,屏幕的冷映在臉上,表淡得像在等一杯咖啡。
突然遠傳來引擎的咆哮聲。
兩道車燈撕開黑暗,一輛灰面包車從倉庫區沖出來,胎地面發出刺耳的尖。
車的漆在路燈下反,後車門沒關,隨著顛簸一開一合,能看見里面的木箱一顛一顛的。
副手往前邁了一步:“沈小姐,我們立刻去追……”
話沒說完。
沈晏清已經把手進敞開的車窗,從副駕的座椅旁出了一把鋸短的霰彈槍。
上膛的作比眨眼還快,金屬構件撞擊的脆響在海風里格外清晰。
往前走了兩步,肩膀抵住槍托,瞄準的作沒有任何猶豫。
不是瞄準胎,不是瞄準引擎蓋,瞄準的是駕駛室。
扳機扣下。
槍聲像一記悶雷砸在整個碼頭上,回聲在集裝箱之間一遍一遍地撞。
霰彈貫穿擋風玻璃,在駕駛室里炸開一片。
面包車失控打偏,車橫著撞上路基,側翻,翻滾了兩圈半,鐵皮刮著地面出一長串火星。
車頂朝下砸在堆場中央,四個子還在空轉。
瞬間雀無聲。
海風把硝煙味吹散,混進柴油和鐵銹的空氣里。
在場十幾個人,沒一個敢,沒一個敢出聲。
沈晏清把槍扔回車里。
出巾,仔仔細細了手指上沾的硝煙,然後對著手機屏幕理了一下被風吹散的碎發。
“點貨。”
只說了兩個字。
聲音很輕,像在使喚人去取一份快遞。
兩個手下連忙跑向翻倒的面包車。
的視線越過他們,落在那個還僵在原地的管事上。
管事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張了又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看了他幾秒。
“北港的倉,是你管的,對吧?”
管事的膝蓋一,直直跪了下去。
沈晏清沒再看他。
很快副手便快步朝著走來,低聲道:“沈小姐,了五百克。”
沈晏清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車窗升了一半又停下來。
海風吹進來,微微偏頭,對著站在外面的副手,語氣像是在代明天的天氣。
“看來我們要在北港玩兩天了。”隨著話語落下,車窗慢慢升了上去。
五輛轎車重新啟,車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切開碼頭的濃夜。
翻倒的面包車還在滴油,一滴一滴,在水泥地上洇開深的印記。
車里的槍手不是主謀,貨的也不是他。
但沈晏清不需要審。
那個跪在地上的管事還在發抖,而車隊已經遠去,尾燈消失在西洲港濃得化不開的黑夜里。
沈晏清的做事方式,從來沒有人敢問第二次。
遠碼頭燈塔的掃過堆場,掃過那輛倒扣的面包車和地上還沒干的跡。
海風依舊吹著,帶著咸腥和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