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顧序照常去了爛尾樓。
一進門,他就覺得不對。
平日里這時間,疤頭歪在破沙發上罵人,阿超幾個圍在折疊桌旁邊打牌邊吐煙圈,滿屋子烏煙瘴氣,吵得人腦仁疼。
今天那幾張破沙發全空著,牌桌上只有一副撲克牌散著,連煙灰缸里的煙頭都是涼的。
零零散散只剩兩個跑的,一個在角落里收拾紙箱,一個蹲在門口刷手機。
整棟樓安靜得能聽見走廊那頭有扇破窗在風里一開一合,吱嘎,吱嘎。
顧序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最後把目落在一個正低頭掃地的男人上。
那人他面,算是最底層的跑小弟,平時連疤頭的面都見不上,只負責搬貨掃地。他走過去,朝空的屋子抬了抬下。
“人呢?”
掃地的人作頓了一下。
抬頭看了他一眼,目里有一種顧序一時沒讀懂的怪異。
然後他把掃把往墻邊一靠,轉就走。
一個音節都沒出。
顧序愣了一下,站原地皺起眉。
正想追兩步,聽到後有腳步聲。
門口進來一個人,叼著煙,腋下夾著個皺的文件袋。
是阿超。
他看見顧序站在空屋子中間,先是一愣,煙差點從角掉下來。
“你怎麼還不走?”阿超把煙夾下來,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催促:“來不及了,快跟我走。”
顧序還沒反應,阿超已經上來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外拖。
顧序被他拽著下了樓梯,另一只手還在拉外套拉鏈:“不是……到底怎麼回事?疤哥呢?其他人呢?”
“疤哥?”阿超低聲音,腳步沒停:“疤哥今天凌晨被蛇哥那邊的人帶走了,楓橋那事鬧大了,那人手里拿的貨……你知道是誰的嗎?”
顧序不說話了。
阿超看他沉默,只當他嚇到了,繼續快步往外走。
“活閻王的!”
他把這前三個字咽得很重,然後整個人像被這三個字走了力氣。
“所以蛇哥今天一早把所有人都走了,一個沒留。那邊傳話過來了,要人把這事說清楚,貨是誰拿的,從哪兒出的,誰接的頭。”阿超彈掉煙頭,聲音得更低:“所以之前就你別瞎問了,現在你看看,之前跟著疤哥的那些人,他們現在恨不得這輩子沒進過這個門,今天跟他關系近一點的都不敢留在這兒。”
顧序被他拽著穿過棚戶區的窄巷,腦子里飛速轉著。
疤頭栽了,蛇哥慌了,是誰有這麼大能耐呢……
這個連鎖反應比他預想的快。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顧序問著。
阿超拐出巷口,手攔了一輛破舊的的。
他扭過頭看他一眼,表前所未有地認真。
“去議事廳。”
“蛇哥要在那里開個代會。”
“那邊說了,所有過那批貨的人,一個都不能,疤哥已經被押過去了,咱們這種在疤哥手下做事的底下一層也算人頭。”
他上的後座,又回頭補了一句。
風灌過來,把他後面半句話吹得七零八落,但顧序還是聽清了。
“聽說今天那位活閻王可能會親自來。”
的突突地穿過棚戶區,排氣管噴出一黑煙,後座震得人骨頭都快散架。
阿超坐在前面,一路上沒停過,念叨著蛇哥發了多大火、疤哥被帶走的時候臉都白了、今天這陣仗怕是兇多吉。
顧序坐在後面,一個音節都沒搭。
但腦子沒停過。
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七八糟,他瞇著眼看棚戶區低矮的樓房從兩邊退去,手指在大上無意識地敲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作,指尖輕叩的頻率跟他敲代碼時一樣快。
疤頭栽了,因為他人貨。
那貨是他找到人之後才暴的。
那人是他定位的,楓橋旅館也是他查出來的,疤頭是循著他給的地址沖過去的。
整件事從頭到尾,每一環都有他的指紋。
不是間接,是直接。
而那些貨是沈晏清的……
的顛過一個坑,顧序的後腦勺撞在鐵架子上,但他沒覺得疼。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今天沈晏清真的來了,那他不是有關系,他是整件事的起點。他不是疤頭手下一個可有可無的小弟,他是那個在六分鐘之把整條線索從數據海里撈出來的人。”
這是個機會。
等了這麼久,爛尾樓里陪一群混混打牌吹牛,幫人找貓找狗查出軌,窩在那間一眼到頭的破平房里盯著天花板發呆,就是在等這麼一個口子。
他需要一個讓沈晏清看到他的理由。
現在理由來了,就在今天,就是那些貨。
顧序垂下眼,開始在心里過一遍說辭,盤算著:怎麼解釋自己查到了人,怎麼在不暴真實份的前提下展示能力,怎麼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值得被多看一眼的可以利用的人。不能太聰明,太聰明會被防;不能太笨,太笨進不了核心。
他算著分寸,腳底的鐵板隨著的的引擎嗡嗡地。
“到了。”阿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盤算。
議事廳不在棚戶區。
蛇哥雖然是疤頭的上一級,但他自己也沒有資格進北港的大樓。
他把代會的地點選在了西洲港老城區一間廢棄的倉庫,鐵皮頂,水泥地,門口停滿了托車和幾輛灰撲撲的轎車。
顧序跳下的,抬頭看了一眼,倉庫外面站了兩排人,不是蛇哥手下的混混,西裝,皮鞋,耳朵上別著通訊。
可想而知是誰的人。
他跟阿超走進去。
倉庫里面比外面更大,頭頂的日燈管壞了兩,剩下的幾盞把整個空間照得半明半暗。空氣里混著鐵銹、海水的咸味和太多人在一起的悶熱。
人比他預想的多得多,蛇哥底下所有跟著他做過事的人全被來了。
黑一片人頭,低聲談的嗡嗡像是蒼蠅。
顧序站在人群邊緣,阿超挨著他,大氣都不敢出。
他掃了一圈,蛇哥站在最前面,平時那副囂張勁兒全沒了,脖子著,對著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不停地點頭,額頭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疤頭跪在角落,臉腫了半邊,手被扎帶綁著,兩個混混在他後。
還有幾個面的,都是疤頭手下的,一個個臉比石灰墻還白。
但顧序的目沒在他們上停留。
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從左到右,從蛇哥看到那個灰西裝的男人,從男人看到門口站著的保鏢,從保鏢又看回人群中央的高臺。
沒有,哪兒的角落都沒有。
心跳慢下來。
說不上是失,是那種算好了程序跑出來的結果跟預期不符的第一秒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