嘣……!
這五個字落地的余韻還沒散盡。
槍聲在倉庫的鐵皮墻壁之間來回彈撞,震得頭頂那幾壞掉的日燈管都在晃。
所有人條件反地抱頭、脖子、往下蹲,黑的人群像被鐮刀掃過的麥子一樣矮了一截。
離得近的幾個打手耳被震得嗡嗡響,鼻子里灌滿了火藥燃後的焦灼氣味。
有人閉著眼睛不敢睜,有人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有人從指間巍巍地往外看。
子彈就落在顧序腳邊不到一尺的水泥地。
彈孔還冒著細細的青煙,彈頭嵌在水泥里,周圍的混凝土被崩開一小圈放狀的裂紋。
那個距離,一旦偏移半寸,子彈將穿過顧序。
硝煙味散開。
灰西裝男人的手還舉著,槍口對準顧序的方向,但這一次,他的表變了。
不是輕蔑,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微妙的、不易察覺的凝滯。
他見過很多人面對槍口的反應,尖的、求饒的、尿子的、癱爛泥的。
但今天這個人沒有。
顧序紋不地站在原地。
他的肩膀沒有抖,膝蓋沒有彎,脖子沒有。
手還揣在外套口袋里,整個人松松垮垮地站著,像是剛才那聲槍響只是一陣風。
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腳邊那個還在冒煙的彈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靜地看著男人。
倉庫里那硝煙味還沒散盡。
顧序突然了。
不是被槍聲嚇的,是忽然間像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肩膀一僵,眼睛猛地睜大了一圈,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
那表,比剛才槍口頂腦門的時候還要慌十倍。
他剛才說了什麼?
“我要,沈晏清?!!”
不,他真正想說的是:我要見沈晏清。
但他的比腦子快了半拍,愣是說了一個“見”字。
相差一個字的意思,仿佛完全都變了。
怎麼聽都像是在……要人。
他的腦子從意識到這件事的那一刻起,直接宕機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序的聲音忽然劈了叉。
剛才槍響都沒一下脖子的人,此刻兩只手在前拼命地擺。
“我是說,我想要更高的位置,不想要一輩子只在這里混!我只愿追隨沈小姐!”
他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高,尾音往上飄,差點破音。
灰西裝男人的臉早就暗沉了下來,看來這小子的野心很大。
但是有些太猖狂了,沈晏清是他想見就能見的!
他算哪蔥。
男人眉一,面上不耐的緒顯而易見。
他似乎已經不想在聽見顧序說任何一個字了。
在他耳朵里,這不過是一個比疤頭稍微聰明一點、比蛇哥稍微膽子大一點的底層混混,在用一套花里胡哨的話給自己抬價。
扯皮。純粹的扯皮。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話越多越不值錢。
蹲在地上的一眾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像是在看怪胎般的看著顧序。
阿超從胳膊里抬起眼,用看瘋子的目看著顧序,槍子兒都不怕,還怕說錯話?
男人皺著眉,手抬了起來。
那只手只要落下,兩邊的打手就會上來把眼前的人拖走,理掉。
簡單,干凈,和之前每一次一樣。
手剛抬到半空,口袋里震了兩下。
嗡,嗡……
不是電話,是消息,震頻率短而輕,但男人的作頓住了,這個頻率他太悉了。他把手放下,從西裝袋里掏出手機,拇指劃開屏幕,低頭看了一眼。
眼眸微微一凝,細微到幾不可察、只有常年跟在他邊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異。
他盯著屏幕上那幾個字,又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個人。
顧序站在原地,手揣在口袋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表有點茫然。
男人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重新審視一件剛剛還覺得是次品、但忽然發現標簽不對的東西。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塞回口袋。
然後他抬起那只之前準備下令的手,輕輕揮了揮。
不是往兩邊撥,是往下一。
顧序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突然一黑,一個布黑布袋從後兜頭套下來,糙的布料蹭過他的顴骨,繩扣在脖子後面猛地收。
視線被徹底切斷,只剩一片不風的黑暗。
他本能地想掙扎,兩只胳膊剛抬起來就被從後面反擰住了。
力道大得本掙不,是專業的,不是混混。
手腕上傳來冰涼的,扎帶勒進皮,咔嗒一聲收,跟著腳踝也被捆上了。
他整個人被從地上提起來,肩膀兩邊各架著一個人,腳底半拖半拽地蹭過水泥地面。他能聽見自己鞋底地面的沙沙聲,聽見周圍此起彼伏的低呼和倒吸涼氣。
然後是一扇門被推開的聲音。
鐵門,很重,門軸銹了,推開時帶著刺耳的金屬聲。
海風灌過來,咸腥的、的,帶著碼頭柴油機特有的味道。
顧序被拖出門外,腳底的從水泥地變了沙礫和碎石。
引擎聲在近響著,是那種大排量越野車的低沉轟鳴。
後備箱打開,他整個人被攔腰提起來,塞了進去。
車門砰地關上,所有聲音被隔絕在外,只剩引擎的震過鐵皮傳遍全。
顧序躺在黑暗里,臉著冰涼的車底板,隨著車顛簸微微晃。
他的手被反綁著,手指還能,他下意識地敲了敲車底板,指節叩了兩下。
鋼板,厚度中等,沒有隔音層,是平時運東西的車。
他往周圍挪了挪,試圖用手探探周圍的件。
車開了很久。
中間拐了幾次彎,停了一次,有鐵門拉開的聲音,崗哨?
然後繼續開。
顧序在心里默默數著秒,數著拐彎的方向,但越到後面路越安靜,連外面的環境音都變得陌生。
沒有碼頭的汽笛,沒有棚戶區的狗,只有車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和偶爾從遠傳來的海浪拍岸。
車終于停了。
後備箱被打開,他被拽出來,腳底的變了的石板地面。
周圍的空氣很冷,不是海風那種冷,而是某種恒定的、帶著淡淡檀香味的冷。
他被架著走了一段路,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回聲很重,說明天花板很高。
然後又是一扇門,木質的,推開時帶著沉重的吱呀聲。
顧序被按在一張椅子上,扎帶被重新收,連手帶腳都固定在椅子的扶手上。
然後聽著那些人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寂靜,絕對的、沉甸甸的寂靜。
顧序在黑暗中了口氣,試著了被綁在椅背上的手指。
頭套還蒙著,什麼都看不見,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和另一道很輕很輕的呼吸,不在他後,在他對面。
有人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