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套還蒙著，糲的黑布著顴骨和鼻梁。
顧序什麼都看不見。
他試著睜大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濃稠的、不風的黑暗；閉上眼，黑暗也沒有淺一分，睜著閉著沒區別。
被綁在椅子上已經有一會兒了。
他的手指在椅背後面輕輕活，指尖到的是雕花的木質紋路，不是爛尾樓那種破折疊椅。
整個空間的溫度偏低，空調開得很足。
他腳底踩的是石板，不是地磚，不是木地板，平整。
顧序就這麼安安靜靜的被綁著。
此刻他就只有一個。
很靜。
不是棚戶區那種被狗和遠托聲打斷的靜，而是徹底的、被真空包裝過的靜。
沒有風聲，沒有人聲，沒有腳步，連電流的嗡嗡聲都沒有。
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在這種絕對的寂靜里，時間像被拉了一嚼不爛的橡皮筋。
他默數了六十秒，又一分鐘過去了。
他確信從自己被綁在這張椅子上到現在，最多不超過五分鐘。
但他里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了。
他咽了口唾沫。
結滾的聲音在寂靜里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顆石子扔進井里。
這種安靜不正常。
不是“沒人在”的安靜，是“有人在但不出聲”的安靜。
他歪了歪腦袋，被黑布罩著的頭往右偏了偏，又往左偏了偏。
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覺到，那種細微的、來自另一個活的存在。
這個空間絕對不止他一個活。
他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這口氣變了一句臺詞。
最老套的、最爛大街的、每一部綁匪片里人質都會說的那一句。
“……快放了我，這是哪里？”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撞了一圈又彈回來，聽起來比他預想的要鎮定，尾音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蠢。
真不知道那些人怎麼想的，被綁粽子了還問這是哪里，門都沒有還能指人家告訴你？
但他現在得制造點靜出來，雖然知道這樣很蠢。
顧序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撞了一圈，彈回來，余音消散在冷空氣里。
突然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後傳來的。
是從他正前方，大約三四步遠的地方，高度比他坐著的位置略高一些。
那個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不帶任何緒，不不慢，甚至有點漫不經心。
“西洲港北岬，瓏悅私邸，三樓東側房304號。”
是一個人的聲音。
顧序的還張著，剩下半截沒想好的臺詞卡在嚨里。
他腦子里的程序一瞬間全了，他預設過好幾種回應。
要麼沒人理他，要麼有人過來給他一拳讓他閉，要麼是一聲冷笑，要麼是一句咒罵。
但他從來沒預設過這種：對方直接把地址報了一遍，確到樓層和房間。
他愣在椅子上，被黑布蒙著的腦袋微微往前了，姿勢像一只沒搞清楚狀況的狼犬。
他下意識想撓頭，手指了才想起來被綁著。
“……你怎麼不按套路出牌。”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極靜的空間下，他仿佛聽到一聲輕笑。
很輕，輕到像一片羽從空中飄下來，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笑，更像是一個人在安靜的房間里翻書，翻到某一頁時角微微彎了一下，從鼻子里出的一縷氣息。
顧序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可能是頭套蒙太久，耳朵也開始產生幻覺了。
也可能是這個房間太安靜，安靜到他的大腦開始自己制造聲音來填補空白。
他沒時間想清楚。
因為下一秒，眼前那片濃稠的黑暗被人一把走了。
頭套被突然得扯下，糲的布料刮過他的顴骨和鼻梁，繩扣彈開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脆。
刺眼的、鋪天蓋地的瞬間照下來，不是倉庫里那種昏黃的、半明半暗的日燈，而是一整面落地窗傾瀉進來的自然，還有頭頂水晶吊燈折出的冷白線，一層疊一層，像無數細針同時扎進瞳孔。
顧序的眼睛被蒙了太久，瞳孔放到最大，突然撞上這種亮度的，視網像被灼了一下。
他猛地偏過頭，眼睛瞇一條，睫拼命地，生理的淚水從眼角滲出來。
他低下頭，把臉往肩膀的方向埋了埋，用領的影擋住一部分線。
眼前還是一片模糊，所有的東西都帶著邊，像隔著一層晃的溫水。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模糊的視線開始一點一點地對焦。
先是一雙鞋，黑高跟鞋，鞋尖正對著他的方向，鞋面上沒有一灰塵。
然後是腳踝，纖細的，骨節分明，黑長的腳，垂極好的面料。
形很高挑，不是那種纖細到易碎的單薄，而是肩線平直、骨架修長、每一寸比例都被剪裁準的黑收束得恰到好。
黑綢緞襯衫的領子微微敞開，線條干凈得像用刻刀劃出來的,袖口卷了兩道，出手腕和小臂，冷白，像上好的瓷在底下出一點的青管。
腰線很高，線筆直，往那兒一靠，那把普通的檀木椅子就被坐了王座般。
再往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長白皙，指節微微彎著，指甲上沒有任何裝飾，干干凈凈。
顧序緩緩抬起眼。
那張臉從模糊的廓里浮現出來，顧序一愣。
一種從骨子里滲出來的、不需要任何妝容撐場的冷峭。
五生得恰到好，眉眼之間有余韻，鼻之間有留白，像一幅沒有署名的古畫，線條一筆不多一筆不。
對于這張臉，顧序在悉不過了。
沈晏清坐在他對面，靠著一張深的檀木書桌，右疊在左上，一只手隨意地擱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細長薄荷煙。
微微偏著頭，正看著他。
那個姿勢不像在審人，更像在等一杯茶泡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