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序仰著臉,沈晏清那句輕飄飄的尾音像一把小鉤子,鉤在他嗓子眼上。
他的腦子已經被到了墻角,沒有時間細細揣,沒有余地字斟句酌。
站著,他坐著,居高臨下,他被綁著,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他能聞到上那很淡的冷香。
他不能思考,但他可以演。
他在棚戶區泡了那麼久,疤頭怎麼點頭哈腰,蛇哥怎麼見風使舵,那些底層混混見到大人時渾的孔都在往外冒討好和惶恐,他全學過。
他的表突然變了。
先是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兜頭砸醒。、
然後微微張開,剛才那副下流打量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然後一寸一寸地碎掉,換了一種混雜著驚恐和崇敬的神,不是裝的驚恐,是真的害怕,只不過他把害怕的源頭換了一個方向,不是怕自己暴,而是怕自己剛才對著沈晏清開著下流的玩笑。
他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劈叉了。
“你、你是……沈小姐?!!”
他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肩膀往後撞了一下椅背,整個人本能地想站起來,又被扎帶扯了回去。
他開始語無倫次,聲音又急又快:“我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不知道是您……對不起沈小姐……”
然後他猛地剎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把脖子上那顆還在賠罪的腦袋抬起來,眼神亮得像撿到錢。
“沈小姐,我能找到那批貨!”
這句話他說得又穩又響,一改剛才的慌。
然後他馬上又把姿態放低,語氣重新下來,子往前傾了傾,忘了還被綁著,差點連人帶椅子往前栽,是剎住了:“我是說,我肯定能找到,一定能找到,您給我一次機會,我以後跟著您,干什麼都行!”
沈晏清角突然揚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棄嬰般的輕笑,而是實實在在的、彎起了一個弧度。
那個笑容在冷淡的臉上綻開的時候,顧序腦子里只閃過一個念頭,笑的時候,真比不笑更危險。
這個念頭剛一閃而過,然後他就看見的手了。
快到本看不清。
沈晏清垂在側的右手忽然從腰間掠過,指尖一翻,一道冷在空氣中劃出半道弧線。
等顧序的眼睛對焦到那個上時,一把致的小匕首已經穩穩地握在手里。
刀很窄,刀刃極薄,刀柄上刻著繁復的暗紋,一看就不是用來切水果的。
此刻那把匕首正對著他的脖頸,刀尖離他結不到兩寸。
寒氣從刀尖輻到他的皮上,汗一豎起來。
顧序整個人僵住了。
脖子僵得最徹底,連咽口水的作都不敢做,結懸在半截,怕一上一下正好蹭到刀尖。
“哎哎哎,等一下,沈小姐……您冷靜!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就是個棚戶區混飯吃的,您別跟我一般見識……”
顧序還在搜腸刮肚地往外蹦求饒的詞,眼前又是冷一閃。
沈晏清了。
匕首從脖頸往下走,他余追著刀刃,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不會吧,他的臥底生涯還沒開始就要被扼殺了嗎。
在臨死前的下意識,顧序閉上了眼睛,仿佛像是那種大義凜然的赴死,一點都不丟人……
然而……干凈利落的兩聲輕響,他手腕上的扎帶松了,手上一聲,腳上一聲。
他低頭,看見斷兩截的塑料扎帶落在石板地上,截面整齊得像被機切過,腳踝上的也是。
他還保持著僵住的姿勢,一時沒反應過來。
兩只手從椅背後面出來,手腕上勒出的紅痕還在發燙,手指因為缺微微發麻。
他愣愣地抬頭看,表卡在求饒和茫然之間,看起來很呆。
“今晚十二點,把阿曼帶到這里來。”
沈晏清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那把匕首。
顧序甚至沒看清是怎麼收的,那把致的小刀在指尖轉了一下,就像一滴水進掌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袖口或者腰間的某個暗袋里。
重新站直了,退後半步,整個人又恢復那副冷而從容的模樣。
黑綢緞襯衫的領紋不,肩線平直,下頜微收,方才那個揚一笑、匕首抵的沈晏清像一場短暫的幻覺。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又是那個氣場沉靜、讓人不敢直視的掌權人。
只說了這一句話。
語氣干凈利落,沒有威脅,沒有強調,沒有“帶不來會怎樣”的後半句。
但就是這種不帶任何多余緒的語氣,比任何威脅都重。
顧序還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勒痕還在發燙,腦子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下意識開口問了一句:“那些貨呢?”
沈晏清看了他一眼。
重復了一遍,語氣淡淡的,和剛才一樣簡潔,但這一次把重音落在了一個詞上。
“我只要阿曼這個人。”
顧序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把合上了。
他抬手看了看時間,腕表被綁的時候蹭掉了一塊皮,但指針還走著。
傍晚五點四十二分。
從這里到棚戶區,刨掉找人、定位、抓人的時間,他必須馬上。
他沒有再問。
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因為綁太久微微發麻,他趔趄了一下又站穩。
然後他抬頭看了沈晏清一眼,了,想說些什麼拍脯保證,或者再表一句忠心。
最後什麼也沒說,轉往門口走去。
“該死。”
顧站在門口,愣了兩秒。
後是一棟依著山勢而建的三層私邸,灰白外立面在暮里泛著冷,前面是一片開闊的岬角平臺,再往前——沒了。
視野可見范圍竟然都是一片荒蕪。
路倒是有一條,窄窄的盤山道,蜿蜒著消失在山脊後面,別說車了,連路燈都沒有一盞。
“這什麼荒郊野嶺。”他小聲罵了一句,掏出手機想個車。
信號格剩一格,跳了兩下,沒了。
他又往平臺邊上走了幾步,把手機舉過頭頂晃了晃,還是沒有。
顧序站在原地,把外套拉鏈拉到頭,迎面海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七八糟。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荒野,山脈,斷崖,海水。
安靜得只有風聲和海浪聲,連個鳥都沒飛過去。
顧序往回看了看,他知道他不能回去,既然沈晏清這麼說,自然不會提供給他任何的資源。
顧序自然也能猜到,沈晏清似乎是在考驗他,看看他的本事,自己搞定所有事。
這是他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機會,花了那麼大力氣、差點被一槍崩腦門才換來的機會,他不能丟。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深呼一口氣,往山脊的方向看了看。
盤山道的盡頭在哪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西洲港的方向是東邊,這條道如果盤過去,總能接到棚戶區附近的公路上。
他拔就開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