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盞月從暗門走出來時,懺悔室的空氣中彌漫著蠟燭燃燒後的余燼味。
然而,正中心的長椅上竟端坐著一個人,從背面只能看見他近乎靜止的背影,白金制服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線,如同一尊完的雕塑。
門自關閉,發出的細微聲響驚了前方的男人。
裴妄枝側轉過頭,紫羅蘭瞳孔微微暈染開,嗓音溫和依舊,“這周的懺悔室維護工作是由你負責嗎?江盞月同學?”
江盞月沉默點頭,在裴妄枝出名字的時候,心里已經有了不妙的預。
S級生突然記得一個默不起眼的C級生的名字,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所幸,在回答後,裴妄枝并沒再開口說話。
寂靜重新彌漫開來,比之前更加沉重。
江盞月提起早已準備好的水桶,嘩啦一聲潑灑在地面上。
水流迅速蔓延,沖刷著地面,將一片暗沉的污跡沖散開來,邊緣暈出近乎紅的澤。
周圍很安靜,只剩下手中工地面的單調聲響。
刷刷——刷刷——,規律而枯燥。
裴妄枝雙手自然地疊在膝上,目投向正前方巨大的神像,悲憫垂目的面容在搖曳的燭下顯得模糊。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詠嘆調般的嘆息,“我們每個人,自降生于世,便背負著原罪。我如此,你亦如此。”
江盞月拭地面的作停止了,知道裴妄枝接下來說的話,才是關鍵。
然而,聽到裴妄枝吐出的第一個音節,江盞月握著清潔工的手指便驟然收,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堅的木柄深深嵌掌心,帶來疼痛。
“我年時,曾聽家族長輩講過海因維里伯爵的事跡。”
裴妄枝的視線投向江盞月,他緩緩敘述,如同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傳說,“那位伯爵大人,傳說僅憑一柄長劍就能劈開子彈,仿佛生來便是為了戰鬥而存在。只可惜⋯⋯”他話鋒一轉,帶著深深的惋惜,“他最終背叛了自己的信仰,也背叛了賦予他榮耀的皇室。”
他的語調變得沉痛,仿佛在親經歷那段往事:“那是在一次盛大的皇室慶典上,刺客的子彈如毒蛇般向尊貴的陛下。作為皇室最信任的護衛,海因維里卻退了。”
“反而是當時一名不起眼的實習近衛,用擋在了陛下面前。那顆致命的子彈,恰好穿了他的左。若非此人心臟異于常人,偏在右側,早已當場斃命。”
“事後,那名忠誠的實習近衛得到了無上的嘉獎,提拔為陛下的心腹重臣。而海因維里⋯⋯”
裴妄枝角牽起一弧度,“國王仁慈,保住了他空的爵位頭銜,卻被永久剝奪了領地與俸祿,驅逐出首都,永遠不得返回。”
“至于他的妻子,那位曾為皇室打造勛章的用鐵匠江念清,自然也隨同那位失勢的伯爵一同消失。”裴妄枝的聲音得更低,帶著一種宣判般的沉重。
“如今,他們的兒,又再次返回這里,甚至進圣伽利學院。”
他微微前傾,優雅地站起,一步步走向站在原地的江盞月。
漉漉的石板上方傳來迫的聲響,最終停在江盞月面前的一步之遙。
裴妄枝的角重新浮現微笑,眼神卻銳利如刀,直視著江盞月被劉海影遮蔽的雙眼,一字一句:
“你,生來便有罪。”
江盞月沉默著,時間仿佛被這沉重的指控凍結了。
低垂著頭,劉海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濃重的影,將所有的表都吞噬殆盡。
裴妄枝眼底深,翻涌起滿意的笑意,他這種掌控,這種獵在神牢籠中掙扎卻無力逃的窒息。
他可不像祁司野那樣只會用蠻力解決問題,除了暴出空空如也的大腦,毫無用。
“你說,”他再次開口,聲音如同教堂的鐘聲,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引導,“應該如何做,才能讓至高無上的神,寬恕你這與生俱來的罪行?”
“您信仰神嗎?”半晌,江盞月終于開口,的聲音異常平靜。
“當然。”裴妄枝的回答斬釘截鐵,“神指引我們,審判我們,寬恕我們。是唯一的真理。”
江盞月繼續說:“我聽聞懺悔室里有一件圣,一枚‘翻轉幣’,可以用來詢問神的旨意。”
在神的見證下,正面是有罪,反面為無罪。
“是有這樣一件圣。”裴妄枝饒有興趣地回答。
他臉上帶著施舍般的寬容,從容走到神像旁,從一個鋪著絨布的屜中取出一枚古舊的銀幣。
銀幣邊緣泛著暗啞澤,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可以由我來嗎?裴爺。”江盞月眼瞼弧度得很低。
“當然可以,神不會在意這些小細節。”裴妄枝溫和道。
與之相反的,是他眼里溢出更深的惡意。
江盞月不是第一個這麼問的,總是會有人自作聰明。
但不管怎麼掙扎,結果都不會改變。
如果是正面更好,如果是反面,就是拋擲者心不誠,對他這個神明代行者存有質疑。
那更是,罪上加罪。
他走回江盞月面前,沒有立刻遞出,而是用指尖拈著那枚幣,遞到江盞月眼前,“神的旨意,總是值得期待的,不是嗎?”
江盞月攤開手掌,雪之上,青的脈絡鋪展開,帶著一種近乎獻祭的姿態。
裴妄枝眸漸深,松開手指。
銀幣落掌心,帶著一點溫度,但更多的是涼意。
江盞月的目終于抬起,第一次毫無避諱地迎向裴妄枝那張悲憫眾生的臉。
之前沒有和裴妄枝正面接過,但這些位于學院金字塔頂端的S級生,做事向來隨心所,眼下的況,是非要給加上罪名不可了。
劉海隨著的作微微分開,出了那雙一直被影籠罩的眼睛,深邃的黑眸之下,還沉淀著一抹極其幽微的藍,帶著近乎冷酷的鋒利。
裴妄枝臉上溫和的面繃,這是他從未看過的眼神,不是恐懼,不是卑微的乞求,甚至沒有起任何波瀾。
更像是一個站在戲劇邊緣,冷眼旁觀的觀眾。
這種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裴妄枝到不適和一種⋯的興。
畢竟,希過後的絕,才是真正的重。
“那麼,就讓我們問問神,關于我的‘罪’。”江盞月平直的音調在死寂的懺悔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這似乎是一場早已注定的審判,而眼前的人就是那個掌控著天平的神。
幣被用力彈起,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在空中翻滾著,劃出銀弧。
裴妄枝的目追隨著它。
空氣仿佛被。
幣帶著嘯音急速下墜,眼看就要落在石板地面上。
裴妄枝的瞳孔因過于興而收,無論如何,他永遠會是正確的。
神的旨意,不過是他意志的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