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傷得不輕，不過好在救治及時，并沒有危及命。
醫署最好的太醫班值守東宮，湯藥流水般送進去。
皇帝趙珩每日遣人問候，賞賜如雲，甚至親自去探視了一次，坐在榻邊，握著太子的手，說了許多勉勵寬的話。
趙宸的燒退下去後，人清醒了許多。
這日午後，許保悄步進來，低聲稟報：“千歲，東宮那邊遞了話來，太子殿下想見您一面。”
林肆作一頓，抬眸：“殿下傷勢如何？”
“太醫說，恢復得尚可，已能倚著枕坐片刻。只是……”許保遲疑了一下，“只是殿下心似乎郁郁，不肯見外臣。”
“知道了。”林肆淡淡道，“回話，說本督晚些時候過去請安。”
他沒有立刻。太子這個時候見他，絕不會只是閑聊。
他嘆了一口氣，想起自己趁趙宸昏迷時做的那些事，心道太子恐怕是興師問罪來了。
這樣正好。
他為反派，跑去把主角攻救回來已經是ooc了，自然不可能讓主角攻因為這件事對他改觀。
不然後面他跟主角攻鬥的那些劇怎麼開展？
他現在就得徹底坐實自己反派之名！
——
直到暮四合，宮燈初上，林肆才換了素凈的常服，帶了兩個的小太監，往東宮去。
東宮的氣氛比以往更加肅穆。
宮人行走皆屏息凝神，見到他，遠遠便躬行禮。
太子寢宮里藥氣濃郁，偶爾傳出幾聲抑不住的低咳。
侍通報後，林肆掀簾進去。
趙宸倚在床頭，上蓋著錦被，臉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清明，眸中看不出什麼緒。
見到林肆，他臉上沒什麼表，只微微頷首：“許掌印來了，坐。”
林肆依言在離床榻不遠不近的椅子上坐下，看著趙宸遣散了屋的其他人。
“殿下今日氣見好。”
“托掌印的福。”趙宸的語氣平淡，“若非掌印那日來得及時，孤此刻怕是已了北林的一縷孤魂。”
這話聽不出是激還是譏諷。
林肆垂眼：“殿下吉人天相，奴才不敢居功。”
殿靜了片刻。
趙宸的目落在林肆臉上，似乎想從他平靜無波的表里看出些什麼。
許久，他緩緩開口，字字清晰：“那支箭，掌印理得干凈。”
林肆心頭微凜，面上不：“刺客所用箭矢混雜，并無特殊。”
“是嗎。”趙宸不置可否，著林肆的眼神黑沉沉的，卻沒再開口說一句話。
那支關鍵的林軍新制箭矢，早已在東廠的手下呈給林肆過目後，被他親手投了淬火的銅爐，化為一縷青煙。
林肆這一個舉，已經向趙宸擺明了立場。
趙宸沒再問箭的事，而是看著林肆，忽然問了一個極其直接的問題：“許掌印，若那一日，父皇給你的旨意，不是‘尋’，而是‘殺’……你會如何？”
當然是救你啊，你可是主角攻，你死了小世界就崩了，我咋敢殺你啊！
林肆下意識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但他面上仍舊不聲，抬眸與趙宸對視，毫不猶豫地斬斷了趙宸對他最後一念想：
“自當是奉旨行事。”
這句話毫不客氣，甚至全然沒有對儲君的忌憚與尊敬，像是一個野心家終于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趙宸移開了眼，不再看他。
他向後靠了靠，閉上眼，顯出一疲憊：“孤乏了，掌印請自便吧。”
這就是趕人了。
林肆心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了，遂行禮退出了寢殿。
他也不知道現在劇完度還剩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得不了優秀，至保住個及格也行啊！
他要求的真的不多啊！
——
皇帝的“病”，在秋獵後似乎又加重了一層。
他開始更頻繁地召見林肆。
這夜，養心殿里藥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趙珩剛服過藥，正經歷著一陣劇烈的頭疼。他蜷在榻上，手指死死摳著錦褥，額上青筋暴起，冷汗已將里浸。
王院判戰戰兢兢地在一旁施針，卻收效甚微。
林肆被匆匆喚來，看到的就是這般景象。
他走過去，在榻邊慣常的位置坐下。
幾乎是同時，趙珩掙扎著出手，冰涼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許……覺……”趙珩從齒里出他的名字，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面容痛苦扭曲，“別走……就在這里……”
林肆任由他抓著，沒有掙。
這些天來趙珩每到發病都是如此，他也已經習慣了。
王院判的針又落下幾，趙珩的息終于漸漸平復了一些，抓著林肆的手也松了些力道，但依舊沒有放開。
他疲憊地闔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陛下，”王院判收了針，跪在一旁，聲音發：
“臣……臣無能。陛下此癥，乃沉疴舊毒與心火相激，尋常方藥……恐難治，只能長期調理，徐徐圖之……”
趙珩忽然睜開眼，眼神銳利，直刺向王院判，“王謹之，你剛說什麼？”
王院判渾一抖，下意識往林肆那看了一眼，隨後伏地叩首，巍巍：“臣失言！臣是說……風邪毒，積年沉疴……”
“滾出去！再有下次，你的腦袋就別想要了。”趙珩冷冷道。
王院判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趙珩松開了抓著林肆的手，慢慢地撐坐起來。他的臉在燭下白得明，眼神卻異常清醒。
“你都聽到了？”他問林肆，目深沉。
“奴才不敢妄聽。”林肆垂眼。
“呵……”趙珩低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嘲弄，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林肆，“有什麼不敢聽的。你不早就開始懷疑了嗎？”
他頓了頓，角緩緩咧開一個笑，笑中蘊藏了太多緒，有不甘也有瘋狂，最終盡數化為平靜。
他說：“如你所見，朕中了毒，沒幾年可活了。”
林肆心頭巨震，猛地抬眼。
趙珩看著他眼中的驚愕：“怎麼？驚訝朕就這麼說了出來？還是沒想到你背地里的那些調查朕全都看在了眼里？”
林肆沒有說話，趙珩也轉開了視線，向虛空，語氣中罕見的帶上了些疲憊：“是毒。從朕還是皇子的時候，就被灌下去的毒。為了控制朕，讓朕聽話，讓朕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林肆卻能聽出那平淡之下埋葬了多年的恨意。
“下毒的人呢？”林肆聽見自己問。話一出口，他便有些後悔，這不是他該問的。
趙珩卻似乎并不介意，反而笑了笑，笑容森冷：“死了。早就被朕一寸寸，剁碎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人骨悚然。
“可毒已經了骨，解不了了。王謹之他們開的藥，不過是揚湯止沸，讓朕死得不那麼難看罷了。”
他重新看向林肆，眼神變得有些奇異，卻是突然開口說了另一句話：“朕本來是沒想過讓太子活下來的。”
林肆嚨發，說不出話。
“可朕現在突然有些乏了。朕跟那幫人鬥了這麼久，到頭來還要跟自己的兒子過不去，那也太小肚腸了一點。”
“只是朕卻想不明白，你為何救了太子，卻又毀了那支羽箭？”
他的目牢牢鎖住林肆，卻在一瞬後收回眸中的銳利的審視，出一個孩子氣般惡劣的笑：“許覺，朕知道你恨朕，恨朕把你變現在這樣，也恨朕那日強迫了你。”
“但那又如何？朕是君主！朕可以容許你背地里一些不該有的心思，但只要朕在一日，你就休想擺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