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白駒過隙,倏忽三載。
又是一年深秋。
年初,趙珩在一次朝會上當眾嘔了,暗紅的漬濺在明黃的龍袍前襟,目驚心。
滿殿文武駭然失聲,前頓時作一團。
自那日後,皇帝便再未臨朝,所有政務皆由司禮監代為理。
太子趙宸的傷早已痊愈,人也條似的長高,褪去了最後一年稚氣,眉眼愈發深邃俊,依稀還能看出趙珩的影子。
自秋狩遇刺後,他便深居簡出,活的像個明人。只有偶爾代皇帝出席一些不要的典禮時,才讓朝臣想起還有這麼個太子。
天子病沉疴,儲君不堪大用。
朝廷中一些心思活泛的人,已經或明或暗地把目投向了真正執掌著朝政的林肆。
林肆在朝堂之上徹底了那個一手遮天的存在。
至于沈宴,他依舊幽居,這三年來幾乎淡出了所有人的視野,連林肆都很見到他。
只有太子偶爾會經過攬月軒,和沈宴在院中竹下對弈一局,或就某本古籍探討片刻,并不避著旁人。
宮人們只當是太子仁厚,關照這位境尷尬的“庶母”。
就連許保每次傳回攬月軒的消息時,也沒覺得太子的造訪有什麼問題。
可悉劇的林肆卻知道,兩人已經徹底了一個陣營的人,暗地里以師生相稱,甚至很有可能已經互相看對眼了!
沒錯,這三年來發生的所有事都和劇沒什麼出,林肆重新撿起希了!
或許是知道了父皇要殺自己,趙宸心底最後那抹猶豫也沒了,這三年來可以說表面上不爭不搶,背地里鉚足了勁地培養自己的勢力。
而他也通過沈宴,利用某些極其的渠道,避開了東廠的耳目,聯系上了宮外的沈相,幾乎沒費多力氣就獲得了沈相和以他為首的大臣們的鼎力支持。
別看現在明面上是林肆春風得意,實際他的邊無論是東廠還是司禮監都藏著不太子的人。
只等兩人徹底撕開臉的那一天,林肆就會被徹底拽深淵,萬劫不復。
——
冬月初七,夜,大雪。
趙珩快要撐不住了。
養心殿里燒著地龍,卻依舊驅不散那從骨子里出來的寒。濃重的藥味幾乎凝實質,混雜著垂死之人上特有的衰敗氣息。
趙珩躺在龍榻上,形銷骨立,眼窩深陷,已經瘦的不樣子。只有偶爾睜開眼時,眼底深一如既往的偏執的,才讓人想起,這曾經是一個手握天下生殺予奪的帝王。
王院判和幾個醫跪在榻邊,額上全是冷汗,針藥并用,卻也只能勉強吊著那一口氣不斷。
林肆站在榻尾,如同過去三年許多個夜晚一樣。
“許覺……”沙啞破碎的聲音從榻上傳來。
林肆上前一步,微微俯:“奴才在。”
趙珩費力地轉眼珠,視線落在他臉上,渙散的目一點點聚焦。
他盯著林肆看了很久,視線從他的眉眼間一寸寸劃過,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里。
最終,他直視著林肆的眼睛,卻沒從里面找出一一毫的緒。悲傷,或是暢快,都沒有。
林肆就安靜地站在那,低垂著眉眼,看似恭恭敬敬,眸中卻沒有一點人的。
趙珩輕輕扯了扯角,還沒出一個笑容,就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殿又是一陣兵荒馬。
趙珩抖著將涌上間的腥味吞了回去,啞著聲音道:“其他人都……咳咳,給朕出去!”
大殿頓時安靜下來。
林肆靜靜地站在榻邊,看著他咳完,才慢悠悠地關切了一聲:“陛下可無礙?”
趙珩閉了閉眸。
他說不上來心底那空落落的覺是什麼,他只知道自己并未後悔。若說有,那便是有一點憾吧。
他突然想起當他還是皇子時,有一次怒了當時的皇後,寒冬臘月里被罰跪在花園的石子路上,整整兩天一夜,滴水未進。
當時的他,是連來往的宮太監都能用那種或同或嘲諷的眼神看著的的存在。
沒有人敢來幫他,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到最後他倒在了雪地里,像條死狗那樣。
是一個剛宮的小太監,個子還不到他的肩膀。趁著夜黑無人,地把他扶起來,將自己的食和水喂給他,給他抹了藥。
他并沒有被,只覺得好笑。
皇後還需要他活著,為爭權奪利的傀儡。可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太監,死了又有誰管。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他就聽說皇後下令將一個小太監打得半死不活,丟到北五所去等死。
趙珩沒覺得愧疚,也沒想著要幫他。
在皇宮里,善良是最沒用的東西。那個小太監自尋死路,也怨不得誰。
但或許是心來,他最終還是到那里去看了一眼。想著如果他死了,就給他收個尸好了。
可當他站在門口,看著小太監一不地躺在床上,眼神平靜甚至約帶著些期待地等死時,突然又覺得沒什麼意思。
于是趙珩走了過去,告訴了他許家是如何到了皇後的逆鱗,又是如何被一步步地設計到了死地。
那天過後,小太監活了下來,了趙珩最利的刀。
他看著那雙干凈的眼睛,逐漸染上仇恨的火焰,最終一點點變得冷漠鷙。
趙珩親眼見證著他從一個誰都可以踹上一腳的低賤太監長為現在萬人之上的九千歲。
可到現在,或許真的是死期將至,人就會開始念舊。
他突然間想起了那個傻乎乎的小太監。
……
“陛下?”
林肆又喚了一聲,將趙珩從思緒中拉扯出來。
趙珩睜開了眼,重新恢復那個威嚴的帝王。
“……他們都出去了?”趙珩問,聲音輕幾乎聽不真切。
“是。除了王院判在偏殿候著,其余人都退下了。”
“好……”趙珩又咳了幾聲,口劇烈起伏幾下,“……太子來。”
趙宸、沈宴以及一眾大臣一早就候在養心殿外,等著皇帝的傳喚。
林肆應了聲是,正準備走,卻被趙珩一把抓住了手。
那力道微弱,一掙便能掙。
在林肆看過來的時候,趙珩已經先一步松開了他,又補了一句:“太子一人進來便好。”
林肆點頭,轉離去,腳步聲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趙珩死死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殿門打開又合攏,那個影徹底消失在他眼前。
殿重歸寂靜,只有皇帝艱難重的呼吸。
不多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太子趙宸披著一件玄大氅,肩頭落著未化的雪花,快步走了進來。
他面擔憂,眸底卻沒什麼緒,只是目在及龍榻上那副形貌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隨即垂下眼,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趙珩的目緩緩掃過自己的這個兒子,聲音微弱卻仍帶著帝王的威嚴:“免禮。”
他撐著自己坐起,靠在厚厚的枕上。這個簡單的作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閉眼息片刻,才重新睜開。
“朕……時日無多了。”他開口,第一句話便撕開了所有虛偽的溫,“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趙宸沉默垂首。
趙珩的目落在太子上,眼神中審視與評估一閃而逝,最後化為一縷極淡的嘆息:“這三年……你做得很好。”
趙宸袖中的手指微微收,臉上卻依舊平靜:“兒臣愚鈍,全賴父皇教誨。”
“教誨?”趙珩像是有些好笑,驀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趙宸連忙上前,用絹帕替他拭,帕上瞬間染了暗紅。
咳聲稍歇,趙珩的目卻依舊鎖著趙宸:“獵場那支箭……,你心里……一直恨朕吧?”
殿空氣驟然凝固。
趙宸猛地抬眼,對上趙珩的眼睛,張了張,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恨嗎?當然恨。
可此刻看著這個瀕死之人,他最終只是抿,沒有回答。
“恨……也好。”趙珩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至在深宮之中,恨能讓你活下去。”
“不要像你的母後,明明是被送宮中控制朕的一顆棋子,最終卻對朕了心。落得個被利用殆盡,香消玉殞的下場。”
趙宸的手死死攥起。
趙珩像是沒到趙宸緒的激,猛地了幾口氣,呼吸越來越急促,目也開始渙散。
但是他仍舊強撐著,看著趙宸,說出了最後一句話:“這三年里,朕從未攔著你……只希……你能……放他一條生路。”
趙宸看著他,許久才道:“兒臣從未想過置他于死地。”
他或許也是驚訝的。
這麼一個狠戾到絕的人,連深著自己的人都說殺就殺,死前居然為了另一個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趙珩得了他的承諾,像是終于放下了心事,整個人便以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眼神迅速灰暗。
他最後將目投向門外,像是要隔著一層墻看見誰的影。
那目里翻涌著太多太復雜的緒,最終,竟奇異地歸于一片近乎溫的平靜。
他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睛緩緩闔上。
殿死一般的寂靜。
趙宸大喊了一聲太醫,王院判領著幾個太醫急忙沖殿,抖著上前,探了鼻息,又試脈搏,最終“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以頭搶地:
“陛下……駕崩了——!”
……
寅時三刻,大雪未停。
承安帝趙珩,崩于養心殿,年三十有四。
殿外,喪鐘長鳴,穿重重宮墻與漫天飛雪,傳遍整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