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
林肆最終吐出四個字,退了回去。
一個小小的主事罷了,還不足以威脅到他。趙宸若是以為這樣就能讓他元氣大傷,未免太過可笑。
……
主事很快被下了大獄,三司審得極快,最終判了斬立決,家產抄沒。
行刑那日,京城菜市口圍滿了人,監斬的員鐵面無私,百姓拍手好。
林肆本是冷眼旁觀,直到出那主事在行刑前一晚留下了一封書,雖未明指,卻含糊牽扯出幾位品級更高的員,全都是林肆在六部的左膀右臂。
一時間,朝野嘩然。
清流們紛紛上書,要求徹查到底。
趙宸則順水推舟,下旨專查近年糧餉、河工、鹽稅積弊,點名由沈相主持。
從頭到尾,林肆不上一句話。
他曾經招攬的那些員,一夕之間就跟他撇清了所有瓜葛。
到了這個地步,林肆再看不出問題就真是傻子了。
他臉鐵青,在府上大發雷霆,手邊的東西砸了個遍。
他是真小看趙宸了!
沒想到趙宸居然有這般毅力,忍氣吞聲這麼久,就等這最後一擊。
林肆多年經營的網絡,從最薄弱的角落,開始被一點點撬。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林肆雖然元氣大傷,但畢竟在朝中運籌帷幄這麼久,還不至于自陣腳。
被猝不及防地殺了一將後,就迅速冷靜下來,用自己這些年的勢力,和趙宸鬥得有來有回。
真正的殺招,來自軍權。
北境一軍鎮,鎮守將領是林肆花了大力氣籠絡的,拿了林肆不好,彼此心照不宣。
這日,邊關突然傳來急報,稱該將領馭下不嚴,致營中嘩變,死傷數人,雖已彈下去,但“搖軍心,罪責難逃”。
奏報直接送到了趙宸案頭,繞開了林肆在兵部的人手。
趙宸當庭震怒,斥責邊將無能,即刻下旨,將其革職查辦,押解回京。
同時,擢升了一位在邊關苦熬多年,素有戰功和聲的副將接替。
這位新擢升的副將,是已故老忠勇侯的門生。而忠勇侯府,與沈家是世。
林肆派人查探,這才發現這位副將年前曾回京述職,而接待他的正是沈相。
時間就在趙宸數次去攬月軒探沈宴之後。
一切都串起來了。
林肆這才知道自己有多自以為是。
趙宸本早就暗中織就了一張網,而沈宴就是其中最關鍵的一環。
趙宸通過沈家,將角向了林肆一直難以完全掌控的軍中。
至于那些清流史,那些假意投靠自己的員,甚至宮中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侍……或許早在趙宸還是太子時,就已在他棋盤之上。
傀儡?
林肆第一次覺得這個詞如此可笑。
趙宸哪里是傀儡,他分明是個最耐心的獵人,扮演著獵的角,看著自己在前臺張牙舞爪,而他則在暗,一點點積蓄力量,等待時機,一擊致命。
如今,時機到了。
林肆能覺到,自己手中的權力正在快速流失。
朝堂上,附和他的聲音越來越。
司禮監部,也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幾位秉筆太監似乎得到了某種暗示,在批紅時開始有意無意地“斟酌”起來。
東廠那邊,甚至有好幾個他以前的心腹早已暗中投靠趙宸,給了他致命一擊。
……
這日傍晚,許保來了,比往日更顯蒼老憔悴。
“千歲,”他屏退左右,聲音嘶啞,“咱們在在五城兵馬司的人……被換掉了一大半。還有……宮里幾位掌事太監,最近都得了陛下的賞,單獨召見過。”
林肆坐在案後,指尖捻著一枚冰冷的黑玉扳指,沒說話。
許保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
“千歲,老奴無能啊!如今外頭已經在傳,說……說九千歲跋扈攬權,蒙蔽圣聽,如今陛下圣心獨斷,要……要清君側了!”
清君側。
呵,趙宸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吧。
也難為他和自己虛與委蛇這麼長時間了。
還有沈宴……
他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能夠徹底掌控住他,如今想來,看著自己像個跳梁小丑一樣地在他面前蹦跶,一定很可笑吧。
林肆看著窗外沉沉暮,忽然問:“許保,你跟了我多年了?”
許保一愣,哽咽道:“十三年了……”
“十三年。”
林肆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也該夠了。你年紀大了,宮中是非地,不宜久留。我在西山有溫泉莊子,還算清凈,你明日便告病出宮,去那里養老吧。”
許保渾一震,猛地抬頭:“千歲!老奴不走!老奴的命是千歲給的,就算死,也要……”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林肆打斷他,目終于落到許保臉上,帶著一近乎溫和的疲憊。
“走吧。帶上些細,足夠你下半輩子食無憂。”
“千歲……”
許保哭得不能自已,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是老奴沒用……護不住千歲……”
“與你無關。”林肆站起,走到窗邊,“路是我自己選的。”
——
許保最終還是在第二日清晨,帶著林肆給他的信和一大筆銀錢,扮作普通老僕,從角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九千歲府,離開了這座他待了大半輩子的皇城。
林肆站在門後,看著那輛不起眼的小馬車轆轆遠去,消失在晨霧彌漫的街角。
他知道,距離最後的清算不會太久。
對待他這麼個臣賊子,能給個全尸都算是面的結局了。
林肆轉過,走回書房,打開一個暗格,從里面取出一只掌大小通烏黑的玉盒。
盒冰涼,手生寒。
他打開盒子,里面靜靜躺著一枚澤朱紅的丹丸。
這是他之前偶然從某個被抄家的方士府中搜出的東西。
據說服下後三個時辰,氣息脈搏皆無,與死人無異,七日後方能緩緩蘇醒。
那方士本想以此假死,卻被他識破。
當時只覺得是件奇,隨手收起,未曾想今日或許能用上。
假死。
他將玉盒合上,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