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保離開後,不過四日,林肆的勢力幾乎被連拔起。
這次不再是小魚小蝦,矛頭直指林肆最核心的羽翼——東廠。
趙宸為了徹底扳倒他,甚至直接用了錦衛。
錦衛一直由歷代天子直掌,但在先帝末年,因趙珩病重怠政,其部分權責逐漸被東廠侵奪滲。
如今,趙宸竟在這個時候重新啟用了錦衛。
林肆知道自己大勢已去,東廠被肅清不過是時間問題,他撐不了多久了。
于是索直接稱病不朝,懶得看朝堂上那些或幸災樂禍或兔死狐悲的眼神。
他獨自坐在書房,一坐便是一整天,沒有點燈。暮過窗欞,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
朝堂之上,曾經依附過林肆的員面如土,不敢抬頭。清流們則神振,拳掌。
誰都看得出來,新帝這是要真格了。
接下來的日子,京城風聲鶴唳。
錦衛的飛魚服頻繁出各員府邸,抄家抓人。
每查實一,便有新的罪證指向林肆。
林肆一夜之間變人人唾罵的宦。
司禮監的批紅權被暫時收歸閣,東廠的諸多職權也被錦衛接管。
林肆的勢力已經徹底消融殆盡。
這些天,他依舊待在府邸,不曾踏出一步。
府門外有錦衛的暗哨監視。送進去的飲食用度倒不曾苛刻,只是那送東西的太監眼神躲閃,放下東西便匆匆離去,不敢多留片刻。
這日傍晚,天沉,似有雨意。
府中的老僕巍巍來報:“千歲,沈公子又來了,在門外,說……無論如何要見您一面。”
趙宸早就把沈宴放出了宮,聽說還給他封了個不小的,甚至時常召沈宴宮商討要事,格外倚重,舉止親。
自從上次攬月軒下藥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沈宴。
沈宴倒是堅持不懈地來千歲府想要見他,都被他打發走了。
他覺得他倆之間沒什麼好聊的。他對沈宴用藥確實手段卑劣,沈宴恨慘了他也不為過。
如今他也落得這番下場,沈宴見了估計也會暢快些。
他甚至沒有看老僕一眼,只是淡淡道:“告訴沈公子,我與他之間無話可說。”
老僕囁嚅著退下。
沒過多久,他又回來了,手里多了一個掌大的小盒子。
“千歲,沈公子留下這個,說讓老奴務必給您。”
林肆看著那被樸素布包包裹著的小盒子,頓了頓才手接過,手微沉。
他把老僕打發走,獨自一人待在屋里,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枚質地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下著一張桑皮紙,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幾個地名,還有一句:“東南海隅,舟船可達,舊僕可信。”
是退路。
沈宴給他指的,遠離京城的退路。
林肆著那枚玉佩,手生溫,是上好的暖玉。
沈宴時弱畏寒,腰間常佩著這枚暖玉,是沈夫人在世時去廟里為他求來的,他向來視若珍寶,從不離。
如今,他把這個給了他。
林肆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原以為沈宴會恨慘了他,沒想到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無論是出于同也好,兒時分也罷。沈宴給他指了這條退路,甚至不惜把最珍重的玉佩附在上面讓他相信他。
他拿起那張桑皮紙,就著庭院里昏暗的天,又看了一遍那幾個地名。然後,指尖微微用力。
“嗤——”
輕響聲中,薄韌的桑皮紙被撕碎片。
那枚暖玉玉佩,被他隨手擱在了桌上,挨著那個盛著假死丹的烏黑玉盒。
窗外暗沉的映照出他的蒼白削瘦的側臉,也照出他角似有似無的冷笑。
他不需要別人割舍的退路。
——
又過了幾日,朝野上下,百姓之中,要求嚴懲宦以正國法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終于,在鐵證如山、民怨鼎沸的力下,趙宸做出最後的決斷。
他明發上諭,昭告天下:東廠廠督兼掌印太監許覺,專權跋扈,結黨營私,貪墨無度,草菅人命,罪證確鑿,著即革去一切職、封號,鎖拿下獄,三司并錦衛嚴審!
圣旨下達那日,圍觀的百姓滿了九千歲府前的長街。
曾經煊赫威嚴的朱漆大門被暴地撞開,錦衛源源不斷地涌。府僅剩的幾個老僕癱在地,面無人。
林肆是在書房被找到的。
他沒有反抗,仿佛早已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他這次沒有穿那慣常的深紫袍,而是換了青長衫。映著消瘦的形和蒼白的皮,若不看眉眼間那揮散不去的郁氣,就像是個讀書人。
當錦衛指揮使帶著圣旨走到他面前時,他甚至沒有抬眼。
“許公公,請吧。”指揮使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冰冷,還有幾分嘲諷。
林肆緩緩站起,作依舊從容。
他撣了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目平靜地掃過浩浩的錦衛,最後落在指揮使手中的鐐銬上。
“有勞。”他淡淡吐出兩個字,主出了雙手。
冰涼的鐐銬“咔嚓”一聲鎖上清瘦的腕骨。他被錦衛押著,穿過庭院走出大門。
門外,無數道或憎惡或快意的目落在他上,爛菜葉和臭蛋混雜著飛來的污穢。
錦衛勉強維持著秩序,將人群隔開。
林肆微微瞇起眼,適應了一下門外刺目的天。
然後,他直了背脊,昂起了頭,臉上沒有半分狼狽或恐懼。
他無視了所有的喧嚷與謾罵,目投向長街盡頭,皇宮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
在萬人唾罵與注目中,他一步步走向了囚車。
——
詔獄深,不見天日。火把投下昏黃的,將人影扭曲拉長,映在滲水的石壁上。
最深的囚室,冷。
林肆靠坐在鋪著薄薄稻草的木板床上,鐐銬鎖著他的手腕腳腕,重的鐵鏈蜿蜒至地。
那件青長衫已經臟了,沾著獄時的泥濘與痕,袖口撕裂,出底下蒼白消瘦的手腕。
幾縷烏發黏在汗的額角與頸側,襯得臉愈發慘白。
他微闔著眸,閉目養神。
牢門外傳來鎖鏈拖曳的沉重聲響,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獄卒恭敬惶恐地低語:“陛下,就是這里了。”
“退下。”趙宸的聲音傳來,比平日低沉些,“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獄卒應了一聲,迅速退下。
沉重的牢門被從外推開,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劃破了寂靜。
趙宸獨自一人,走了進來。他穿著玄常服,外罩一件墨暗紋大氅。
昏黃的火勾勒出年天子年輕卻已棱角分明的側臉,眉宇間凝著沉沉的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