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西河屯的冬天,寒風刺骨,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過黎明的微,影影綽綽看見屋的大致。
一鋪大土炕,躺著三個人,兩個被窩。
炕頭是春香和寧四的鋪蓋。
炕梢孤零零躺著春香的男人,劉老。
三遍,天還是黑漆漆。
炕頭傳來人的聲音,帶著一命令的語氣。
“老,趕起來燒火做飯,四哥還要去縣里辦事呢!”
炕梢那道黑影沒吭聲,磨蹭了會兒,悄無聲兒下了地,推門出去了。
“香,讓我親親。”
寧四摟過邊的可人。
“別煩,人家還困呢!”
春香睡夢中,往外挪了挪。
“我一會兒就起來了,不想我嗎?”
“去你的,還有完沒完。”
“沒完。”
……
屋外灶臺前,劉老蹲在那里,看著灶里火苗竄,正與他眼里的一團火,相輝映。
劉老大名劉占全,老是他的小名。
由于是家里老幺,上面一連幾個姐姐,到老來得一子,爹娘疼得捧在手心怕化了,像寶貝一樣慣著。
鄉下有個講究,越珍貴的孩子,越不好養活。
爹娘怕老不好養活,找個算命先生,特意取了老這個名。
一再叮囑,得到家立業。
日子久了,村里人反倒忘了他本名,一口一個老著。
後來,村里人在前面加上個姓,劉老就開了。
老這個人,說他傻吧!不傻,就是老實,不說話。典型一個碌碡(liù zhou)不出個屁的主。
家里人也納悶,小時候機靈的孩子,咋越長越窩囊了呢!
老劉家從前是村里的大戶人家,算不上家財萬貫,但田地很多,養了幾個長工,方圓幾里,也算得上大地主家庭。
等到老長到二十歲,家里開始給他張羅親事。
奇怪的是,上門說親的姑娘,他哪個都不要。
一說娶媳婦生孩子,就像個悶葫蘆。
把他娘急得直跺腳,心想,自己的兒長得方方正正,不缺胳膊,哪有不說媳婦的理。
“兒啊!其他那幾門子都開枝散葉了,就剩咱這一房,還沒個呢?趕了家,我們也就省心了。”
每逢這時,老就面無表,一聲不吭蹲在外屋地上。
“祖宗喲!你倒是說句話呀!”
吭哧了半天,老才冒出了一句話。
“我,我不想娶媳婦。”
“啥?”
老太太湊到兒子跟前,說話都帶哭腔了。
“啊!你這說的什麼話,男大當婚,大當嫁,趁著咱家還有點家底,趕說個好姑娘。等以後,世道變了,不定咋樣呢!”
“我說了,我不家。”
老太太一看兒子態度堅決,氣得捶頓足,一把鼻涕一把淚開始嚎起來。
“哎呀呀!你不家,哪來的後,將來讓我和你爹,咋有臉見祖宗,俗話說的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老媽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作,整得老焦頭爛額,支支吾吾半天。
“兒呀!你咋想的,倒是說句話呀!”
“娘,我,我不行。”
“啥不行?”
老太太開始沒鬧聽明白,又問了一句。
“就是,就是……”
“就是,就是什麼呀!你急死我啦!”
老太太急得想撞墻。
“就是,就是那方面不行。”
老臉漲得通紅,聲音小得像蚊子。
“胡說,看你這板,咋能不行,別糊弄你娘。”
老太太不信,手打了一下兒子。
“娘,是真的,我沒騙你。”
老急了,抬頭看著老娘,顧不上害臊,一腦全說了。
“我心里也想,但不中啊!”
“我不信,不可能,你那是不懂。”
老太太愣了半天,一個勁地搖頭,眼里充滿了無奈。
“哎呀!造孽呀!咋攤上你這麼老實的孩子。”
“娘,我,我真的不中,沒騙你。”
老說完,低下頭,委屈得眼圈發紅。
看著兒子那副可憐樣,老太太突然懂了。
難怪兒子越大越悶,不說話,也不愿意笑,原來心里藏著這麼大的。
“啊!別著急,我和你爹想辦法。”
“別和我爹說,寒磣。”
“你爹又不是外人,寒磣啥。”
說完,老太太著急八慌走了,看樣,是和老頭去商量對策去了。
劉老看著娘走了,子重重癱在炕上。
要說自己這個病,還是從十二三歲開始說起。
那時候,和自己在一起玩的小伙伴,開始喜歡談論人,喜歡聽人家新婚夫妻的墻角,甚至還去鎮上窯子店看熱鬧。
每次這時候,小伙伴們就互相打趣,看誰能堅持住沒反應。
老永遠不用擔心被他們恥笑。
後來,隨著年齡大了,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他慌了,開始每天夜里,自己使勁想辦法,但屢戰屢敗。
再後來,他遠離了小伙伴,也不參與他們一切的花邊行,變得越來越孤僻。
伙伴們還不忘諷刺一把。
“唉!人家是地主爺,瞧不上咱這幫泥子。”
老人老實,不想辯解,就這樣到了談婚論嫁年紀。
要不是老娘一再婚,他說什麼也不會把這個說出來。
作為男人,簡直太丟人。
沒過幾天,劉老太太一臉神,把兒子到的房里。
“兒子,一會兒你爹帶你去一個地方,你不要害怕。”
“干嘛去?”
“去了你就知道了。”
正說著話,他爹劉振奎走了進來,在炕上的柜子里出幾塊大洋錢。
老太太白了丈夫一眼,低聲嘟囔道:
“別顧著自己舒坦,還有兒子呢!”
“我知道。”
劉振奎出一種猥瑣的笑,轉看向兒子。
“老,走。”
“爹,干啥去?”
“找樂子去。”
老不敢再問,隨著父親走出了家門。平時,他怕這個爹,大眼睛一瞪,本不敢言語。
爺倆一前一後,往鎮上趕去。鎮子離他們村有十來里,還得走一段山路。
天漸漸黑了,山鳥偶爾發出一聲凄厲的聲,老嚇得不哆嗦一下,趕往爹邊靠了靠。
“熊玩意,不就是一只鳥,至于嚇這樣嗎?”
劉振奎心里窩火,自己是何等人,夜里抓鬼的手,卻偏偏生了這樣窩囊的兒子。
想想自己這輩,兩個哥哥的兒子都相繼娶妻生子,而自己傳宗接代怎麼就這麼難呢!
先前,老婆子接二連三生丫頭片子,好容易來個小子,再是個老公,可就完了。
越想越急,腳步也就變快起來。
不一會兒,天完全黑了。
抬頭一看,目的地到了。
一排青磚瓦房,高高的門子,上面掛著兩個紅燈籠。
已經掌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