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農寧四，居然跟地主階級的劉老拜了磕頭弟兄，這事在村里一傳開，大伙都大跌眼鏡。
“寧四正苗紅的貧農，咋跟老那號人扯到一塊兒去了？”
“嗨，這里面的彎彎繞繞還看不出來？依我看，還不是沖著春香去的唄！”
“嘿嘿，這話在理。”
雖說名義上沾了點親戚邊，可寧四家里人不認。
用他爹的話說，這小子就是好日子過膩歪了，作死呢！
眼下土改運抓得多嚴，老那是實打實的四類分子，旁人躲都躲不及，他倒好，上趕著往前湊，這不是瘋了是啥。
老兩口天天在家唉聲嘆氣，可一點轍沒有，這個犟種本不聽老人勸。
寧四的媳婦月娥，老實的，管不住自家男人，再說也不敢管。
一天到晚就知道悶頭干活，仿佛寧四在外頭那些花花事兒，跟半錢不沾邊。
春香也試著跟套過幾回近乎，可月娥打心底不待見，總覺著這人眼神里藏著不安分的勁兒。
這天，寧四總算回村了。
先去爹媽院里晃了一圈，磨蹭到飯點，才不不愿回了自己家。
月娥一見男人回來，趕把攢了好幾天舍不得吃的蛋拿出來給他攤上，又顛顛跑去供銷社打了一壺燒酒。
打小被娘教得死死的，嫁隨嫁狗隨狗，男人就是天，就得捧著。
寧四在家里活一個土皇帝，啥活兒都不干，油瓶子倒了都懶得扶一把。
月娥慣著他，家里但凡有點好吃的，一口不，孩子也撈不著，全都著男人那張。
寧四往桌前一坐，扯著嗓子就嚷嚷：
“磨磨蹭蹭干啥呢，還不開飯？一天天的，能干點啥正經事兒！”
兩個大閨見爹回來了，嚇得趕在墻角，大氣都不敢。
等人把碗筷擺上桌，飯盛好端過來，他就著煎蛋，滋啦滋啦喝起小酒，一副勞苦功高的模樣。
兩個閨就蹲在桌邊，端著稀粥啃咸菜，悶頭飯，爹跟前的蛋，連抬眼多看一眼的膽子都沒有。
酒勁一上來，寧四瞅著正在炕上給老三喂的媳婦，猛地吼了一嗓子：
“媽的！別人家媳婦都能生帶把的，就你不中用，是想讓我斷了香火當絕戶是不！”
月娥懷里的小閨，冷不丁被這一聲吼嚇得“哇”一聲大哭起來。
“嚎啥喪！趕抱一邊去！”
自打男人進家門，瞅著媳婦這張苦哈哈的臉，他就心里堵得慌。
一想起春香，再對比家里這個，越看越心煩。
心里暗自懊惱，當年年紀小沒主意，娶媳婦全聽爹娘的，咋就挑了這麼個喪門星。
月娥心里也憋著一子委屈，忍不住頂了一句：
“好吃好喝伺候著你，還耍啥脾氣。”
“就這豬狗都不吃的玩意兒，還好吃好喝？”
“家里就幾只老母，你掙的錢一分不往家拿，我能咋辦？”
“草泥馬！還敢跟我犟？反了你了。”
“本來就是嘛！”
“媽的，生不出兒子，你還有理了？”
話音剛落，寧四抓起裝蛋的盤子，照著月娥狠狠摔了過去。
月娥正坐在炕頭孩子，眼瞅著盤子飛過來，生怕砸著懷里的娃，來不及躲閃，只能猛地低頭，死死護住老三。
“哐當”一聲，瓷盤結結實實砸在腦袋上。
鮮立馬順著額頭淌了下來，盤子碎了兩半。
桌邊倆閨端著碗，嚇得僵在原地，一不敢，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媽的，都別吃了……”
寧四連看都沒看流的媳婦一眼，甚至更生氣，反手就把飯桌給掀了。
隨著“噼里啪啦”的聲音，桌子被扔在地上，上面的碗筷也散落一地。
他這個人，就這樣，一生氣，就摔東西。
家里的盆碗換了一茬又一茬。
但月娥還知足呢！自家男人比別家那些男人強多了，倒不天天打媳婦。
摔點家，撒撒氣，男人通病。
有了這個安，月娥也就司空見慣了。
“草泥馬的，八輩子倒霉，娶了你這個喪門星，到家也不讓我順氣……”
寧四拍了拍上的飯粒，罵罵咧咧摔門出去了。
月娥捂著腦袋，順著指一個勁往下淌。
轉頭瞅著嚇傻的倆閨，強撐著安道：
“大妮、二妮，別怕，你倆看好老三，娘包一下就好了。”
倆孩子早被嚇慣了，趕爬到炕里頭，接過娘懷里的小妹。
月娥挪下地，從柜子里出條破布條，又抓了一把灶膛里的草木灰，按在傷口上止，然後麻利地用布條在頭上纏了幾圈。
眼神空麻木，心里一丁點怨氣都沒有。
在眼里，男人做啥都是應當的，怪只怪自己肚子不爭氣，沒給他生下兒子，他發火撒氣，就該著。
“娘，炕上撒的蛋，我跟二妮能吃不？”
月娥心口猛地一酸，瞅著倆面黃瘦的閨，眼淚差點掉下來。
“吃吧，你倆都吃了。”
說完，蹲下，用手一點點把炕上的蛋渣撿進碗里。
又把地上的碗筷收拾干凈，重新給閨盛上粥，把蛋分到兩個小碗里。
“娘你也吃，可香了。”
大妮二妮臉上的驚恐，一下子被吃上蛋的歡喜沖沒了。
小孩子就是這樣，一口蛋，能把所有傷心事忘了。
等仨孩子都睡沉了，月娥喝了兩口剩粥，又坐下來糊紙殼箱子。
得多掙點錢，三個閨，還得靠拉扯大呢。
家里這個男人，說好聽點，一家之主，其實，一分錢都不往家拿。
有那閑錢，不是喝酒，就是找人。
開始那兩年，回家也向爹娘哭訴過。
奇怪的是，娘永遠站在男方，總覺得兒不應該管，有委屈也得熬著。
經常教育月娥的話，都能背下來了。
“妮呀！咱做人的，啥事就得忍，等歲數大點，姑爺自然就會收心，和你好好過日子。”
“一個人，最怕的就是守寡，或者被人休了，咱丟不起那人啊！”
也許娘就是這樣走過來的，耳濡目染，月娥也就沒有了委屈。
以至于，今晚這件事，邊糊紙殼箱子，邊反思。
是啊！本來人家就夠生氣了，你還和他犟干嘛！
頭上的傷，一點沒覺疼，就正如的心一樣。
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