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秋收了,村里家家戶戶忙活著。
村民們把自家地里的苞米全掰回家,最後就剩集那塊大田了。
一群老爺們在前頭揮著鐮刀砍苞米秧,後頭一排婦半蹲在地上,麻利地苞米。
好一幅東北農村的收場景。
等砍到地當間兒,大伙兒齊刷刷停下手里的活,全愣住了。
“哎喲我去,這是咋整的?”
“難不進啥山牲口了?”
婦們見老爺們不彈,也都湊過來看熱鬧。
“媽呀,這是啥玩意兒給糟踐這樣?”
只見大片苞米地正中間,苞米秧歪歪扭扭倒了一大片,好些直接被踩平踩趴了。
大伙兒七八舌議論開了,猜來猜去,琢磨著到底是人禍還是牲口作妖。
“瞅這樣,不像野牲口啊。”
“哈哈,我看就是人唄!沒地方干那見不得人的事,鉆苞米地快活來了!”
“你瞅瞅這痕跡,還有撲騰摔打的印子,指定是倆人在里頭干仗拉扯了!”
“可不是嘛,一男一鬧起來,可不就這麼哄哄的。”
哈哈……
一幫大老爺們開始扯起黃段子,嘻嘻哈哈說個沒完。
唯獨劉老悶著頭,一聲不吭,手里的鐮刀一刻沒停。
他是地主份,在集地里干活,就要表現得勤快老實,不敢懶耍。
再說這種閑聊的熱鬧,沒他的份。
“瞅這糟蹋的架勢,指定不是頭一回,常來這兒,才被霍霍這麼厲害。”
“膽兒可真大,就不怕干活的人撞見?”
“怕啥,這兒離地頭說半里地,誰能瞅見。”
這時候,挨著這塊地種自留地的老劉頭,開口了。
“要說啊,前陣子我可瞅見寧四了,從鎮公所下班回來,老往這苞米地邊上晃悠。”
“就他一個人?瞅見帶的沒?”
老劉頭這話一出,一群婦立馬來了興致。
“可別瞎編排,我就看見他自個兒,興許進來撒尿也說不定。”
“拉倒吧,指不定勾搭哪家大姑娘小媳婦,跑這兒風流快活來了。”
婦們你一言我一語打著趣,眼神不約而同,全瞟向了劉老。
這段日子,寧四跟誰走得近,全村人心里門兒清。
這些閑話,劉老一句沒聽進去。
至于寧四到底帶沒帶人來,他沒心思細想。
此時,他心里早被另一種恐懼填滿,心慌得厲害,一個勁兒在心里默念:
千萬別看到拖曳的痕跡,千萬別從這里出破綻。
自打失手打死國頭那件事在心頭,他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滿腦子就這一樁命案,早分神了。
挨著他干活的帥子,瞅他蔫不拉幾的,笑嘻嘻逗了一句:
“老,你家離這兒近,夜里沒聽見啥靜?”
老一聽這話,臉唰地一下就慌了,連忙擺手:
“沒聽見,啥靜都沒聽見。”
帥子見他神不對,故意打趣:
“你慌啥?難不這事兒是你干的?”
“我沒有!真不是我!我對天發誓!”
老急得臉通紅,還抬起手,當真要發誓。
“行了行了,別逗老了。”
老劉頭笑瞇瞇攔住帥子。
“就他那膽兒,給他個人扔這兒,他也不敢彈。”
正說著,一個眼尖的婦忽然喊了一聲:
“哎!你們快看,這兒有個人用的小卡子!”
眾人低頭一看,地上躺著個致的小卡子。
那年月,鄉下人幾乎人人都別個卡子攏頭發,可這個,劉老一眼就認出來了。
卡子上頭刻著一朵小梅花,花瓣還缺了一瓣。
他記得清清楚楚,前兩年春香為了找這枚卡子,翻箱倒柜,連板柜都讓他挪開了。
猛地,老腦子里咯噔一下。
這卡子,國頭出事之前,春香就說丟了!
難不,春香那時候就來過這塊地?
他這才抬起頭,認認真真打量這片被霍霍得不樣的苞米地。
那天顧著理殺人的事,又慌又怕,沒往別看。
如今再一看,真就跟大伙兒說的一樣,跟打過仗的戰場似的,糟糟一片。
老瞬間啥都明白了。
原來春香跟寧四,早就暗度陳倉,勾搭到一塊兒了。
怪不得那天,能直接把寧四帶回來,幫他們干這大事。
合著從頭到尾,就他一個傻子,被倆人蒙在鼓里耍得團團轉。
老握著鐮刀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懷疑接著一個又一個蹦出。後來春香給他送晌午飯,從來不等他吃完,就急急忙忙往回趕。
原來都是借口,是跑這兒來會人了。
他不又想起失手打死的國頭,鬧了半天,他本不是夫,只是個替死鬼。
而真正的夫,卻是他一直當作恩人,好酒好菜伺候的寧四。
越想越窩火,越想越憋屈,手里的鐮刀掄得一下比一下狠,跟發泄似的。
“老,悠著點勁兒,苞米秧又不是你仇人。”
帥子隨口說了一句。
這話像針,狠狠扎進老心里,他心口猛地一沉。
日頭落山,大伙兒在地里忙活了大半天,才收工往家走。
老悶著頭走在最前頭,總覺得後的人都在小聲嘀咕、指指點點,在笑話他這個活王八。
活了大半輩子,他頭一回承認,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家里,春香見他回來,啥話也沒說,自顧自坐下先拉飯吃。
自打寧四答應以後離婚娶,春香對老的態度那是一天比一天冷淡。
想得也對,早晚要走,就不能再給老留念想,不然到時候他死拽著不放手,離婚就難了。
這些日子,天天做夢,盼著寧四趕兌現承諾。
已經等不及了。
老從鍋里盛了一碗飯,坐在對面,倆人就這麼悶頭吃飯,誰也不看誰。
屋里靜悄悄的。
最後還是老先開了口。
“春香,等秋收忙完,我想去一趟省城。”
“去省城干啥?”
“不是告訴過你嗎?去省城看我那個病去。”
“依我看,還是別去了,本不行,去了等于白白扔錢。”
春香冷冷地回了一句。
“不去試試,咋知道不行。”
“唉!試不試的,反正跟我也沒啥關系了。”
春香說完,起去外屋盛第二碗飯。
“咋沒關系?我尋思把這病治好,趁著年輕,咱倆生個一兒半,也算對得起老劉家的祖宗。”
春香坐回來,抬眼瞅了瞅他,語氣平靜。
“老,別再瞎花錢了,這病治不好。人家都說了,年輕的時候都不行,往後更沒指。”
“我不信那些鬼話!省城的大夫醫好著呢,指定能治好!”
老越說越激。
“老,我跟你守了這麼多年活寡,說實話,我過夠了。”
老臉一下就變了。
“你這話啥意思?”
“我還是想走。”
“你就不怕你娘家那邊……”
不等他說完,春香直接打斷:
“我哪還有啥娘家?我現在是地主份,誰還認我。”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事兒,我不想跟你過了。”
老臉變了。
“是不是因為寧四?”
一聽這話,春香猛地一愣,詫異抬頭。
“你啥意思?”
“村東頭那塊苞米地,是不是你倆的杰作?”
“哪塊苞米地?你可別聽那幫老娘們瞎嚼舌。”
春香上撐,心里早就慌了。
一想起那天老殺國頭時的狠勁兒,打心底里發怵。
“你丟的那個梅花卡子,老楊媳婦在那塊地里撿著了。”
“卡子家家都有,憑啥就說是我的?”
春香原以為真到攤牌這天,自己能沉住氣,可真被穿,聲音忍不住發。
老冷冷一笑。
“那前兒夜里,柴火垛後頭那個人,又是誰?”
“你聽誰瞎叨叨……”
“春香,別把我當傻子,這麼欺負我。”
老白天憋的火氣,一下全上來了,語氣更了。
“我沒有。”
春香的聲音,明顯低了一大截。
“這些年你沒走,我心里激你,可你千不該萬不該,背叛我。”
“老,咱倆本來就不算正經夫妻,談不上背叛不背叛。”
春香不示弱頂了回去。
“這樣行不行?等我從省城回來,咱再說這事,中不?”
“我要是不等呢?”
“為啥啊?萬一我治好了呢!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再等幾天有啥不行。”
老心里生疼,他萬萬沒想到,春香對自己這麼絕。
“老,就算你去省城把病治好了,我也不想等了。”
“為啥?我對你不好嗎?”
“因為我心里有人了,我要跟他過一輩子。”
“你……為啥要這樣對我?”
老眼里猛地閃過一憤怒,轉瞬又黯淡下去。
“老,我是個人,我需要的是另一種好。”
“我就問你一句,到底等,還是不等?”
“不等了。”
“好。既然不等,那國頭的事,我也就不瞞著了。”
“國頭的事,跟離婚有啥關系?”
“那件事,得我心里快憋瘋了。”
老痛苦地低下頭,一字一句慢悠悠說道:
“反正你也要走,我活著,也沒啥奔頭了。”
此時,他眼神一點點暗下去,徹底沒了活下去的念想。
“春香,我明天,就去自首。”
天徹底黑了,一月亮,慢慢爬上了樹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