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陸衍見羅氏出來,趕忙拱手:“打擾伯母了,在下陸衍,伯母直接我的名字就好。”
他聲音沉穩,吐字清晰,羅氏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堂屋里的沈青山和郭家幾人已經走了出來。
沈青山站在院里,目落在眼前這個高大的年輕男子上:“你就是昨日救了我家閨的獵戶?”
陸衍對著沈青山點了點頭:“是。”
沈青山深吸一口氣。
他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後生——量足有八尺,寬肩窄腰,一看就是個有力氣能干活兒的。
不管旁的如何,單是昨日救了自家閨一命,他就該謝人家。
想到這里,沈青山鄭重地拱了拱手:“昨日多謝陸獵戶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及時出手,我家閨怕是……”
陸衍連忙側過子避開正面禮,又手抓住沈青山的胳膊,穩穩地將他扶了起來:“伯父言重了,昨日不過是巧路過,換了誰都會出手的。”
沈青山只覺得一沉穩有力的力道拽住了他的胳膊,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被扶直了。
他心里微微一驚。
這小伙子,力氣是真不小。
後邊,郭耀宗將這一幕瞧在眼里,他上下掃了陸衍一圈,隨即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眼神里滿是不加掩飾的不屑。
郭劉氏是個的,眼珠一轉,臉上就堆起了笑臉:“哎呀,你就是昨日救了沈姑娘的恩人吧?昨兒個真是太謝你了!”
拍著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要不是恩人你呀,我怕是就得失去這麼好的一個兒媳婦了!”
陸衍微微蹙眉,羅氏臉尷尬的說:“嬸子,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家姑娘還沒說親呢,你這……”
“沒說親也馬上就是一家人了嘛!”
郭劉氏笑得更熱絡了:“這昨兒個發生了那樣的事,眼下是個什麼景,羅大姐心里也清楚,我家耀宗一心歡喜著沈姑娘,這才不計前嫌,上門來給一個名分,您這還能保證,你家姑娘還能說到一家比我家更好的親事了嗎?”
這話說得羅氏一時無言以對。
一直沒開口的郭福財這時候也上前一步:“是啊沈兄,你看我們家也是有誠意的,這倆孩子年紀相當,我們家耀宗又有功名在,日後前程差不了,不會虧待了你家閨的,您看……”
沈青山還在思量該怎麼說話,這時,陸衍忽然開口了。
“其實……若是沈姑娘還沒定親的話,在下愿意為沈姑娘負責。”
這話一出,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他上。
陸衍抬起頭,神坦:“昨日的事,雖說是在急之下的舉,但到底是壞了沈姑娘的名聲,我今日前來,就是為著這事,特地來向伯父伯母請罪的。”
說著,他將手里的東西遞到沈青山面前:“區區薄禮,是我一早就去鎮上買的,這才來得遲了些,還請伯父見諒。”
沈青山低頭看了看他手里的東西,心里暗暗點頭。
這後生倒是禮數周全,說話得,辦事也用心。
再反觀郭家那邊……
說是上門來提親的,可一大家子三口人,空著六只爪子就來了,怎麼看這事辦得也是有所欠缺。
沈青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郭福財看著陸衍手里的東西,黝黑的老臉也是一紅。
他兩只手尷尬地絞在一起,十指頭不知所措地摳來摳去。
郭耀宗卻渾不在意,他嗤了一聲,上前一步,抬著下看向陸衍:“你一個窮獵戶,憑什麼有臉來求娶沈姑娘?聽說你無父無母,家徒四壁,日後要拿什麼養活妻兒?哪里像我,年紀輕輕就已經高中生,未來還有大好的前程等著!”
郭耀宗說到得意,拿眼尾掃著陸衍手里的東西,嗤笑道:“沈姑娘只有跟了我,才能過上好日子,識相的,趕拿上你這點寒酸東西走人,也不看看你,從頭到腳,哪一樣拿得出手?”
這話說得難聽至極。
羅氏的臉不好看了,沈青山的眉頭也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們都是本分的莊稼人,一直講究說話辦事留三分面,這郭耀宗好歹是個讀書人,怎麼說話如此刻薄?
再說了,對于他們莊戶人家而言,陸衍帶的東西已經算得上貴重了。
沈青山剛要開口,陸衍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郭生這話,在下不太能贊同。”
“我陸衍雖說無父無母,但這也并非我所愿,只能說是我命運坎坷,無福和周全的家人之樂。”
“至于家徒四壁——”
他頓了頓:“日後讓沈姑娘食無憂,還是可以做到的,況且我有力氣,能干活,會打獵,斷不會讓我的妻子跟著我凍挨。”
“最後,郭生說我的東西寒酸,那請問今日郭家帶了什麼禮品登門?可否讓在下見識一下,下次再登門時,我也好照樣子準備得更妥當一些。”
話落,量八尺之多的陸衍低頭看著比他矮一個頭的郭耀宗,郭耀宗只覺得一濃烈的迫撲面而來。
可當著沈家人的面,他又豈能在一個窮獵戶面前落了下乘?
他梗著脖子,底氣不足地道:“你懂什麼!只要沈姑娘答應了我的求親,好聘禮自然不了!”
“哦。”
“那就是什麼都沒帶。”
“你——!”
郭耀宗臉漲得通紅,指著陸衍說不出話來。
“好了。”
沈青山終于開口。
“兩位小侄不必再爭了。”沈青山看了看陸衍,又看了看郭耀宗,“今日這事先到此為止,兩位的心意我們知道了,但這是閨的終大事,我們還得再考慮考慮,要不今日就都先請回吧。”
郭劉氏一聽,臉上有些不甘,張了張,還想再說些什麼,沈青山卻是已經做出了請的手勢。
郭福財拉了拉郭劉氏的袖子。
郭劉氏這才不不愿地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那……沈大哥、羅大姐,這親事你們可得好生考慮考慮啊。”
沈青山和羅氏點了點頭,目送著郭家三口出了院門。
郭耀宗走的時候還恨恨地瞪了陸衍一眼,陸衍只當沒看見。
等郭家人的影消失,陸衍這才轉過來,將手里的東西鄭重地放在了廊下的石階上。
“沈伯父,沈伯母,這麼些年,我都是自己一個人過的,外頭肯定有不不好的流言,但是——”
他頓了頓,目坦然:“日子都是自己過的,是好是壞,總要親眼所見才算真。”
“壞了沈姑娘的名聲,是我萬萬不愿看到的,但我也是真心愿意為昨日之事負責,日後我也可以承諾,定不會讓我的妻子跟著我吃苦累,家,我還是養得起的。”
說完,他又行了一禮:“今日多有打擾,在下先告退了,還伯父伯母可以鄭重考慮。”
沈青山和羅氏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目里都帶著同樣的驚訝。
東屋里。
沈棠一直趴在窗邊,過窗悄悄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看著那個高大的男子站在爹娘面前,一臉認真地許下承諾,心里微微一。
想再仔細看看他的長相,結果剛把窗戶推開的大了一點,陸衍的目似有應似的,就直直地朝這邊了過來。
四目相對。
沈棠的心怦地一跳,手一哆嗦,啪地關上了窗戶。
院子里,陸衍看著那扇突然關上的窗戶,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他收回目,又對沈青山和羅氏招呼了一聲,轉大步離開了沈家院子。
羅氏看著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又扭頭看了看那扇閉的窗戶,若有所思地抿了抿。
沈青山彎腰拿起廊下的酒壇子和點心,忽然說了一句:“這後生,倒是比那讀圣賢書的更知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