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倆回到堂屋,沈棠也從西屋里開門走了出來。
沈青山把酒壇子和點心擱在桌上,羅氏嘆了口氣,看著閨問:“方才外頭的對話,你都聽見了?”
沈棠點了點頭。
“那,你是怎麼想的?”
沈棠看看娘,又看看爹,抿著,沒說話。
沈青山出煙袋子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堂屋里繚繞散開,“我倒是覺得,讀書人不一定就懂禮,莊稼漢子也不一定就不能把日子過起來。”
羅氏轉頭看他。
沈青山又吸了好幾口,直到煙袋鍋子都變黑焦,這才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開口道:“我覺得郭家今天來這一趟,目的不簡單。”
“那郭劉氏,一看就是個明過頭的人,今日話是說得好聽,可越是說得滴水不,我這心里頭越是犯嘀咕,誰知道日後要是真進了家的門,會是個什麼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那生,我倒覺得,也沒有傳言中那般好。”
羅氏聽了,了:“可是那陸家後生,他家里……”
“家里條件不好怎麼了?”
沈青山不悅地看著:“咱閨又不是不能掙錢!兩人在一起,一個能干,一個有手藝,你還怕他倆日子過不起來?”
說著又指了指桌上的東西:“你看看那後生今日的做派——登門知道帶禮,說話有禮有節,反觀那郭家,三口人六只手空著就來了,上說得天花墜,手里一文錢的東西都沒拿出來,今日那生多麼無禮你也不是沒看見,還有他那娘,上抹了似的,眼里的心眼子比誰都多,你告訴我,你敢把閨嫁到這種人家去?”
羅氏不說話。
其實心里也明白,那郭家除了出了個生,好像還真沒有旁的好能讓人看得上眼。
沈棠站在一旁,聽著父親的話,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氣。
沈青山把煙袋鍋子里的煙灰磕干凈,抬起頭來,沉聲問道:“棠棠,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沈棠還能怎麼想?
嫁給救了自己的人,于于理都是最好的選擇,況且那人目前看來,確實還不錯。
想到這里,認真地說道:“我都聽爹娘的。”
沈青山點了點頭,直接拍了板:“那就這麼定了。”
他看向羅氏,吩咐道:“下次郭劉氏再來,你就直接告訴,咱閨名聲毀了,不敢耽誤家小子的前程,話說得客氣,但意思要明白,這門親事,我們就不攀了。”
羅氏點了點頭,沈青山又道:“至于那陸家後生嘛——不著急,再看看,多觀察觀察。”
羅氏沒有異議,沈棠也沒有異議。
當天下午,了卻了一樁心事的沈棠坐在自己屋里,終于騰出心思把從錦華坊拿回來的繡樣和線,一樣一樣拿出來整理。
當日多虧了杜管事有心,用油紙將料子里三層外三層地裹了個嚴實,落水的時候才沒有把東西泡壞。
沈棠看著這些完好無損的料子,心里一陣後怕。
把油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平,打算留著下次再用,線按分好,一束一束碼進竹籃子里。
得趕把這批活趕出來,等了貨,拿到了工錢,這顆心才能徹底放下。
正分著線,院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妹!小妹!你怎麼樣了!”
是林氏的聲音。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沖到了西屋門口。
等看見沈棠正好端端地坐在窗下整理線,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怎麼回事?我回村走到村口,就聽見外面議論紛紛的,都說你落了水,被一個男子給救了!”
快步走到沈棠邊上下打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什麼時候落了水了?傷著沒有?”
沈棠無奈地拉了拉林氏的手,讓挨著自己坐下,又把這兩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包括爹今日做的決定都說了。
林氏聽完,臉上閃過濃烈的愧疚和心疼:“這怎麼就變如今這個局面了呢……早知道會這樣,我當時說什麼也要陪你從鎮上回來再回娘家,我娘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磕破了點皮,養兩天就好了,倒是你......”
“嫂子,這怎麼能怪你。”
沈棠打斷了:“你娘摔了,你回去看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我落水是我自己倒霉,跟你有什麼關系?再說了,你還能一輩子跟著我不?”
林氏還是自責,眼眶都有些紅:“那你當真要嫁給那獵戶?我之前就聽人說過,白石洼有一獵戶,沒爹沒娘,條件也不好,大家都說他克親,這些年也沒哪個姑娘愿意嫁他,這怎麼就讓你趕上了呢?唉,這可如何是好。”
沈棠不知該怎麼接話。
林氏又想起什麼,拉了拉沈棠的袖子:“那生家呢?人家之前就托婆來提過親,這出了事人家又親自上門來了,可見確實是歡喜你的,咱們已經拒絕過人家一次了,人家不但沒計較,還一家子親自登門——小妹,這門親事就真的不考慮了嗎?”
沈棠聽到這里突然腦海里閃過什麼,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林氏的話,反而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嫂子,你說,咱們第一次已經拒絕了郭家,為什麼他們今日又來了?”
林氏一愣。
沈棠繼續說:“而且是發生了我落水這種事之後來的,他們不但沒有嫌隙,反而上趕著登門提親,難道真如郭家嬸子說的那樣,郭生對我一見傾心,非我不娶?”
“可是這一年來,上咱家說親的人也不,卻從沒見過郭家的影,若真是慕已久,為何偏偏等到現在?”
林氏定定地看著沈棠:“小妹,你到底想說什麼?”
沈棠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嫂子,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郭家求親不,就故意讓我落水呢?”
林氏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是,讓你落水有什麼好?畢竟最後救你上來的人也不是那郭生啊!”
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難道,他們是想等你名聲壞了再來求娶,就認準了咱們無奈之下只能選擇他家?”
沈棠沒有說話,林氏的思路卻越來越清晰。
“你有手藝能掙錢,他讀書要花銀子,你嫁過去,正好供他讀書,待到日後功名就......”
越說越覺得後背發涼,“小妹,這事要不要告訴爹娘?”
沈棠搖了搖頭,“算了,我們也只是猜測,沒有證據,說出來只會讓他們跟著憂心,還是別說了。”
頓了頓,語氣淡了幾分:“反正我們已經不考慮郭家了,就算他們真的有算盤,這回也落了空。”
林氏皺眉道:“可是你就不怕,萬一他們真的有算盤,這次沒,保不齊還有下次呢?”
沈棠抬眼,目清冷而堅定。
“被算計一次,是我大意,要是還有第二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角勾起一個冷峭的弧度,“我一定會牢牢抓住推我的那只手,到時候誰掉進河里,還不一定呢。”
林氏看著小姑子臉上那抹從未見過的冷,心里踏實了不。
拍了拍沈棠的手,認真地說,“以後出門,我都陪著你。”
姑嫂倆對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心的防備倒是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