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站著一個高大影,那人背上背著一只竹簍,上還是那件半舊的灰藍短褐,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見過來,他沒有躲閃,就那麼直直地看著,角微微揚起,出一個溫和的笑。
沈棠認出了那是誰,臉上一熱,趕忙低下了頭,轉就往院里走。
羅氏也看見了陸衍,愣了一下,趕迎了上去。等幾個人都進了院子,沈棠匆匆說了句“我還要理線”,就低著頭快步鉆進了堂屋。
林氏倒是沒急著走。
站在廊下,好奇的把陸衍從頭到尾都打量了一遍,這才出了一滿意的神。
羅氏咳了一聲,給使了個眼:“去,進屋幫棠棠理理線。”
林氏這才緩緩的回了屋。
等人都走了,羅氏這才看著陸衍:“陸家小子,你怎麼過來了?”
陸衍解下背簍,“今早進山,看見有些果子得正是時候,就想著摘些來給伯父伯母嘗嘗。”
羅氏往背簍里看了一眼。
約可見有紅彤彤的桃子跟杏子這些,還有一些菌菇跟木耳。
這些東西放在鎮上當然不值什麼錢,可在莊戶人家眼里,都是正當季的好東西。
看著這滿滿一簍子,羅氏心里暗暗點了點頭。
“你也是有心了。”
陸衍將背簍擱在廊下:“這些東西山里有的是,不費什麼,您要是吃,我下次還送來。”
羅氏看著他真誠的臉,了,到底還是沒說出“下次別來了”的話。
陸衍將羅氏的態度看在眼里,想到今日沈家拒了郭家的求親,而羅氏現在沒有攆他走......
陸衍垂著眼簾,定了定心神。
眼底閃過一不易察覺的。
西屋里。
林氏一進門就湊到沈棠邊,語氣里滿是調笑:“小妹,我剛才可仔細打量過那獵戶了,你還別說,看外表,他可比那郭生強多了。”
沈棠手里正胡地分著線,聞言手指一頓,也沒有抬頭,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林氏瞧著那微微泛紅的耳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不再逗,拿起一束線幫著理順。
院里,陸衍還在跟羅氏說著什麼,低沉的說話聲約從門里飄進來,聽不真切。
———
陸衍在沈家只待了一小會兒,他把背簍里東西一并給了羅氏,便主告辭了。
沈青山和沈正都不在家,他一個大男人在人家家里待久了,外頭那些眼尖碎的婆子難免會說沈家的閑話。
羅氏將他送到院門口,說了句“往後別這麼客氣”,語氣比先前又緩和了幾分。
陸衍點了點頭,跟羅氏告辭後,轉離開。
走在臨水村的村路上,兩旁院門口有幾個婦人正坐在自家門口,看見他走過來,目都不由追著他的背影竊竊私語。
不過陸衍并不在意,他腳步輕快地出了臨水村,沿著田埂往白石洼的方向走去。
後那些打量的目和細碎的議論,都被他遠遠甩在了夏日的熱風里。
白石洼離臨水村不過二里地,腳程快些半刻鐘就能到,但陸衍沒有直接從村口進去,而是沿著村外那條人的小道繞到了後山腳下。
走這條路回家更近,也省得被村里那些閑人拉住問東問西。
後山的緩坡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磚瓦小院。
說是磚瓦小院,其實也就是正房三間,墻基倒是實打實的青磚,只是年月久了,外頭的院墻已經有些破舊,有幾墻皮剝落下來,出里面糙的土坯。
院門是兩扇舊木門,門上的鐵環銹跡斑斑,推開時吱呀作響。
陸衍推門進去,院子里安靜得只剩下樹上的蟬鳴。
院子不大,倒是收拾得干凈利落。
正對面是三間正房,左手邊搭了一間矮廂房,當了灶房使。
院中間是一口青石井,井沿磨得锃亮,旁邊的地上擱著一只木桶。
院墻下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上頭搭了一塊油布防雨。
最扎眼的是院墻上掛著的東西。
不是尋常農戶家掛的鋤頭鐮刀,而是幾張繃好的皮。
最大的一張是野豬皮,黑褐的鬃又又,四角用麻繩繃在木框上,正曬著。
旁邊還掛著幾串風干的兔子和幾只暗沉的夾,夾齒上沾著干涸的暗痕跡。
今天的獵就擱在井臺邊上。
是一只年的獐子,灰黃,肚皮上還帶著白的。
個頭不小,說也有三四十斤,四蹄用麻繩捆了,歪倒在地上。
陸衍走到井邊,搖上來一桶涼水,掬了幾捧灌下去。
井水冰涼,順著嚨一路涼到肚里,把正午的暑氣驅了大半。
他抹了把,蹲下翻看那只獐子。
獐子是今早天微亮進山打的,一箭穿,皮子完好,原本是能賣個好價錢的。
只是他惦記著先把果子送到沈家,這獐子便在院子里多擱了些時辰,眼下日頭正毒,獐子脖子上的傷口已經有些發黑了。
陸衍湊近看了看,得趕送到鎮上酒樓去,若是過了夜,就不新鮮了,價錢也得大打折扣。
陸衍心里飛快地盤算了一下,這樣一只年獐子,皮子完好,送到鎮上的福順樓里,連皮帶說也能賣個二兩銀子。
若是擱到冬天,皮子還能再多賣五錢,眼下是夏天,皮的價錢略低些,但價還算平穩,二兩銀子是保底的。
他想到今日沈家的態度,想來自己也該上門提親了,但是提親可不是空手說兩句好話就行的。
沈家若是肯將閨嫁給他,他也得把臉面給做足了才是。
想到這里,陸衍毫不猶豫地起,回屋拿了一塊大大的老布出來。
他用布把獐子裹了起來,正準備扛起來往鎮上趕,院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大嗓門。
“是陸衍回來了嗎?”
陸衍手一頓,直起來往外走。
門外坡前上來一個跟羅氏年紀相仿的婦人,穿了一褐的布裳,頭發利落地挽在腦後,嗓門大得能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周嬸子,你怎麼上來了?”
周嬸子笑呵呵地走過去,一把拽住陸衍的袖子,將他拉到木門底下涼的地方,低聲音道:“我這不是不放心你嗎?快跟嬸子說說,今日去臨水村,是個什麼景?”
陸衍抿了抿,斟酌著道:“還行吧。”
“還行是個什麼意思?”周嬸子急了,“家什麼態度?對你怎麼樣?你倒是說清楚啊!”
陸衍猶豫了一下,將今日在沈家的事說了一遍,還有他後來送了果子,羅氏收下了,態度不冷不熱,不過倒也沒有攆他。
周嬸子聽完,一拍掌,滿臉喜:“就這態度,你還看不出來?人家這是默許了!”
陸衍一愣。
“你呀你呀!”周嬸子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人家要是沒打算把閨許給你,怎麼可能讓你進門?怎麼可能收下你的東西?你想想,那郭家人今兒連門都沒進去!憑什麼你就能進?還不是人家沈家看你順眼!”
陸衍撓了撓頭:“可是沈家嬸子也沒說什麼……”
“人家是方!方!”周嬸子急得直跺腳,“就算出了這種事,人家也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說讓你上門提親啊!你是男的,你得主!你都壞了人家閨的名聲了,要是還沒有靜,人家心里能對你沒有想法嗎?到時候你可是有都說不清了!”
陸衍聽到這里,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想著再多去幾次,看看沈家的態度,等時機到了再正式提親。
可周嬸子這麼一說,他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想岔了。
他是男子,壞了人家姑娘的名聲,就該盡快表態。
拖得越久,外人說得越難聽,沈家的力也就越大。
“嬸子,”他正了神,“那現在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