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此刻誰也沒有說話。
沈棠坐在一旁,聽到最後那句話時,心里微微一。
原來這個人活得比想象的還要通得多。
羅氏回過神來,又問道:“那怎麼這些年,陸衍也沒個親呢?我看他歲數,得二十一二了吧?”
沈青山點了點頭:“二十一了。”
“聽那老哥說,一個是因為他沒爹沒娘,這些年一個人過得也艱難,這第二嘛——人家好人家的姑娘,都不太愿意把閨嫁給他這麼個時常進山、把命拴在腰帶上的人,畢竟深山危險,這大家都知道。”
這話一出,全家人都沉默了。
人家姑娘都不愿意嫁,怎麼就到自家閨/妹妹了呢?
沈棠看大家都沉默著,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只是,這世間人活著,睜眼就是為了謀生,只不過大家選擇的方式不同而已,有的人選擇平平靜靜地過日子,有的人不甘居于現狀。
但大家的目的都一樣,都是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
想到這里,平靜的開口,“其實我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
見大家都看,繼續說:“一個人肯為自己掙一條出路,這樣的人,值得敬佩,我還是愿意聽從爹的意見,嫁給陸衍,如果他當真是個值得托付的,那我也愿意跟他一起把日子過起來。”
沈青山看著兒,眼里出了贊賞的笑意,“好,我家棠棠有志向。”
羅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兒,終于也松了口:“那現在看來,這陸家後生倒是家清白了,咱兩家離得又近,倒也不怕他日後欺負了棠棠。”
又忍不住絮叨了一句:“只是,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愿意嫁,也得等人家上門提親才是,我看這後生啊,今天來的時候木木愣愣的,怕不是還沒那想法呢,你們爺倆總不能自己個兒蓋上蓋頭,坐到人家門口去吧?”
沈青山瞪了一眼:“他不著急,好像我多著急嫁閨似的,我還想留閨在家多住兩年呢。”
他哼了一聲,聲氣道:“再說了,要是這小子一直不開竅,那他也不配做我沈家的婿,太木訥了也不行。”
羅氏撇了撇,到底沒說什麼。
林氏悄悄從旁邊過手去,在沈棠腰上輕輕捅了捅,捂著低低地笑了起來。
沈棠臉上微微有些發熱,垂下眼簾,把目落在自己放在膝頭的手上,抿著沒有出聲。
院外,夜已經徹底籠罩了臨水村,遠傳來幾聲狗吠,近的草叢里蟲鳴唧唧,一片夏夜的尋常聲響。
桌上的晚飯還冒著熱氣,一家人圍坐在燈下,羅氏又把今天郭劉氏的事說了一遍。
沈青山說:“看吧,我就說這婦人心思不對,可算是出馬腳來了,行了,反正日後咱們跟郭家也不會有什麼關系,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只要我們不應他們,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
羅氏點點頭,繼續吃飯,連日以來沉重的心現在已經暢快了大半,不管怎麼說,現在討人厭的蒼蠅解決了,而那獵戶的底細,也總算是清了。
現在就看這陸衍接下來打算怎麼做了。
而白石洼的周家堂屋,也在鑼鼓的籌備上門提親的禮品以及找哪個人。
他們的想法復雜又簡單,就想著準備的周全一些,希能一次就讓沈家點頭,最好能當場就把兩人的庚帖換了,那後期就只需要準備聘禮,下聘、請期然後準備婚就行了。
但是在這之前,陸衍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才是,所以周家的煤油燈一直亮到了很晚才熄滅。
第二日一早陸衍就去周家借了牛車,喊上周大牛兩人一道往鎮上去了。
因著昨日周嬸子去找人又順道算了最近的好日子,就在後日,索周大叔也在鎮上碼頭做工,陸衍便托他尋機會跟沈青山遞個口信,把後日登門的消息提前知會一聲。
萬一到時候他們人去了,當家人不在,那這事就不太好看了。
而沈青山在從周大叔里聽說了陸衍有意正式拜訪後,雖然疑為什麼是周大叔帶話,但是礙于方的矜持,到底是沒有追問。
兩邊人心照不宣,只等正日子到來。
而沈棠也沒閑著。
心事了了之後,在錦華坊拿的繡品也得抓趕制了。
這次工期承諾了十天,雖說真有事耽擱了,杜管事那邊也不是不能通融,可人家信任,從來不多過問,連定錢都不收,便想著怎麼也得在約定的日子里把貨了。
往後有什麼更值錢的繡活,杜管事才能第一個想著。
于是西屋的油燈亮得比往常更久了。
羅氏心疼閨,怕年紀輕輕熬壞了眼睛,把家里能用的油燈都翻出來送進了屋里,倒是亮堂了不。
一邊給閨添燈油,一邊絮絮叨叨:“你說你這手繡活,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能換銀錢是真能換銀錢,可也真是傷眼睛,你沒看你舅母這幾年都不做了?”
沈棠頭也沒抬,手指上下翻飛,利索地穿針引線:“我知道,娘。”
“你知道什麼呀知道。”羅氏把燈芯撥亮了些,“要是日後婿能掙錢,你呀,可別再做了,你現在年輕,還不知道厲害,等上了年紀,什麼病都找上來了。”
沈棠手里沒停,聲音卻了幾分:“這不是想著不能白白浪費了這些年的手藝嘛,您放心,我心里有數。”
羅氏知道閨的脾氣,話說到這兒便也不再多勸,只叮囑早點歇息,起關門回了自己屋。
東屋里,沈青山正坐在床沿上腳,見老伴進來,隨口問了一句:“棠棠還在繡?”
“可不是嘛。”羅氏嘆了口氣,“說答應了人家十天,著急趕出來。”
“棠棠心里有數,你就別瞎心了。”
羅氏斜著眼睨他:“你們這些大男人,哪懂子的子骨有多要。”
沈青山擺擺手:“行了行了,別絮叨了,跟你說點正事。”
“你能有什麼正事?”
沈青山語氣隨意:“陸家後生托人在碼頭給我遞了話,說後日想正式登門拜訪。”
羅氏隨口接道:“來就來唄,也不是沒來過。”
話說完了,自己先覺出不對,上一頓,轉過頭去看沈青山:“正式拜訪?難不是……”
沈青山似笑非笑地看著,沒說話。
羅氏松了口氣,語氣里帶上了一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快:“唉,這後生總算是開竅了,那我現在就去跟棠棠說一聲,也好讓準備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