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沒過多大一會兒，院門外便傳來了孫婆那特有的大嗓門:“哎喲，沈家大喜！今日喜鵲登枝，凰臨門！良辰吉日，陸家小哥帶著三六聘，登門下聘來啦——沈家當家的，快快出門迎接貴婿嘍！”
孫婆今日穿了一大紅的褙子，頭上別了兩朵紅絨花，手里甩著紅帕子，笑得比那天來提親時還喜慶。
沈青山領頭，帶著一家子人迎了出來。
到了院門口，看清門外的陣仗，饒是他自認是個沉得住氣的，也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
一輛牛車正停在沈家院門外，膘壯的大黃牛，脖子上系了一朵紅綢扎的大花，襯得那牛都神了幾分。
車板上頭的東西碼得滿滿當當，每一件上頭都著紅紙剪的雙喜字，在日頭底下紅得耀眼。
車板兩側掛下長長的紅帶，在風里輕輕飄。
這排場，在莊戶人家的聘禮里頭，算得上是頭一份了。
孫婆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頭，里不停地念著吉祥話。
後跟著穿戴一新的陸衍，周大叔和周嬸子一左一右走在他兩邊。
再往後看，牛車後面已經黑跟了一大群人，都是從村口一路跟著看熱鬧過來的。
圍觀的村人紛紛長了脖子往牛車上張，看到這麼些東西都忍不住議論紛紛。
就在這時，人群後面傳來一道含笑的聲音：“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啊。”
眾人回頭一看，田里正穿著一灰布長衫，笑呵呵地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
他後還跟著兩個年長的老伯，顯然是聽到信兒，來給沈家撐場面的。
陸衍轉過，對田里正抱拳行了一禮，聲音朗朗：“田里正來得正好，晚輩今日來沈家下聘，正缺一個德高重的見證人，里正肯賞，是晚輩的福氣。”
田里正捋著胡子呵呵笑了兩聲：“好說，好說。”
他目往那輛牛車上掃了一圈，心里暗暗點了點頭。
沈青山上前一步，朝田里正拱了拱手：“里正快請進，今日咱家有喜事，您來了，那更是蓬門有了。”
“沈老弟客氣了。”田里正先一步進院門。
孫婆已經站在大門口，從袖中出一張大紅禮單，扯開了嗓門：“聘禮進門，兩姓結好，陸家兒郎，今日登門下聘，聘禮如下——”
“織細布六匹！春夏秋冬，四季裳不重樣！”
周大牛應聲從牛車上搬下六匹布料，直接放到了沈家院中的長桌上。
“細棉布再六匹！錦上添花，做被面、做帳子，樣樣齊全！”
又是六匹布料被搬下來，摞在第一摞旁邊。
“上等黍米酒兩壇！封泥未開，酒香已！待到日後添丁時，這壇酒啊，喝起來更醉人！”
“茶園新采雨前茶兩包！沸水一沖，滿院生香，親家老爺到時候可得說是婿孝敬的啊！”
這話一落，外面響起了哈哈大笑聲。
“時令鮮果兩筐！桃李滿園，瓜果飄香，日子越過越甜！”
“白細面兩袋！蒸饅頭、包餃子、搟面條，日子過得蒸蒸日上！”
“張記糕點六匣！鮮香甜好滋味，從此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大鵝兩對！公兩對！公母齊全，早起打鳴，院里鵝看家！”
“肋排兩扇！臘兩掛！鮮魚兩尾！羊半扇！......”
孫婆念得又快又脆，每念一樣，便有人從牛車上把東西搬下來。
鴨鵝在籠子里撲騰著翅膀，嘎嘎，引得圍觀的孩子笑一團。
桌上桌下堆得滿滿當當，院里一時熱鬧得像個小集市。
院門外的村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嘀咕聲越來越大，有人說這排場比鎮上富戶娶媳婦還面，有人掰著指頭算這些東西要花多銀子，算來算去也算不明白。
孫婆歇了口氣，嗓門又拔高了三分，繼續道：
“聘銀十八兩八錢，十全十發發發，雙對，吉祥如意！”
周大叔親自捧著一個紅布小托盤走上前來。
那紅布之上整整齊齊碼著銀錠子，在日頭底下白花花地閃著，被穩穩的放在了聘禮之上。
院門外嗡地一聲炸了鍋。
“十八兩八錢？我沒聽錯吧？”
“咱們這十里八村娶媳婦，有出過這麼多聘銀嗎？”
“上回我聽人說，鎮上布莊東家娶兒媳婦，聘銀也才十六兩！”
孫婆洋洋得意的聽著議論聲，又清了清嗓子：
“最後一樣，出自如意樓的首飾三件套！”
周大娘雙手捧著一個紅漆木匣，走到桌前，將匣子輕輕打開。
院里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一對絞銀鐲子，通銀白，澤溫潤，間纏繞著一朵朵極小的銀海棠花，花蕊還嵌了一點米粒大小的紅瑪瑙，在底下微微閃爍。
第二件首飾則是一支銀簪子。
簪細長，簪頭打了一朵并蓮的模樣。
兩花相依相偎，花瓣舒展，中間填了淡的琺瑯彩，蓮葉則是淺淺的碧。
花蕊垂下一串細如發的流蘇，流蘇末端綴了兩粒圓潤的淡珍珠，可隨著行走輕輕晃。
院門外的年輕姑娘、媳婦們看得眼睛都直了，有人忍不住低低地“哇”了一聲。
最後則是一副銀耳墜。
耳墜的樣式小巧玲瓏，是一對含苞待放的海棠花苞。
花苞底部用銀鏈墜了一粒紅瑪瑙水滴，紅白相襯，甚是好看。
三件首飾并排放在紅漆木匣里，在日頭底下銀流轉，得讓人移不開眼。
聘禮展示完，陸衍走到沈青山跟羅氏跟前，有禮的拱手彎腰說：“晚輩今日特備聘禮三十六樣，聘銀十八兩八錢，首飾三件套，伯父伯母能應允，將沈棠許配給我！”
孫婆適時的開口:“看咱陸小哥兒多有誠意，我家要是有個姑娘啊，我高低得把他搶回去不可，沈家大兄弟、弟妹，還不趕把婿扶起來呀，順道讓閨出來看看這聘禮滿意不。”
孫婆的話音落下，沈青山和羅氏才如夢初醒，連忙上前一步，手將陸衍扶了起來。
沈青山握著陸衍的胳膊，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那常年累月積攢下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