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愿,你醒啦!”
祝如愿剛睜開眼,就被父親的嗓門震得耳一嗡。
祝父坐在病床邊,兩只手疊在床沿上,紅著眼眶沖笑。
“韓隊長說你放學路上低糖,暈倒了,又被逃跑的小撞了一下,脖子磕上了花壇邊沿,可把我們嚇壞了。”
旁邊一個溫的聲接過了話頭,帶著幾分嗔怪幾分急:“你這孩子,平時讓你多吃點吧,又不聽。早上就啃一片面包,中午在學校也不知道好好吃,晚上回來兩口飯就說飽了。”
“聽見了,媽。”祝如愿的嗓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可尾音往上翹著,的,“我以後保證好好吃飯。”
病房里開著暖的燈,窗外是姑蘇市傍晚的天,橘紅的霞從百葉窗的隙里進來,在白的床單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帶。
沒過一會兒,病房門被敲響了。
韓雲推門進來,已經換下了作戰服,穿了一件干凈的深夾克,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輕民警。他手里夾著一個文件夾,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客氣微笑,朝祝父祝母微微點了點頭。
“叔叔阿姨好。方便我和小祝單獨談談嗎?”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夾,“我們剛才在案發地附近抓了幾名疑似的小嫌疑人,想請幫忙指認一下。”
祝父立刻站起來,連連點頭:“當然方便,小愿要好好配合韓隊長。”
母親也站起,把外套穿上,臨走前又回頭叮囑了一句:“我們去樓下給你買點吃的,你想吃什麼?餛飩還是粥?”
“餛飩吧。”祝如愿說,“記得倒一點醋。”
“行。你等著。”
兩人出了門,母親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了,伴隨著父親絮絮叨叨的“那家餛飩店開沒開啊”的嘟囔聲。
病房門被帶上了,咔嗒一聲輕響。
房間里安靜下來。
韓雲拉了張椅子坐到病床邊,先看了一眼祝如愿脖子上那塊紗布,然後才把目落在臉上。
面對這樣的絕境,也不向古神教會低頭,這個弱的小姑娘遠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堅強。
“祝如愿,姑蘇市第一高級中學,高三在讀。”
祝如愿靠著枕頭,等他說下去。
“如你所見,你的父母已經忘記了古神教會的事。”韓雲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按規定程序,我們對害者家屬進行了選擇記憶清除,剝離了所有與異常事件相關的部分,替換為常規的、合理的日常記憶。”
“謝謝你。”沖他笑笑,聲音很輕,“他們確實不需要記得這些。”
韓雲看了一眼,目在臉上停了一瞬:“我看你的表好像并不滿足?”
垂下眼。
窗外的霞偏斜了一些,照在低垂的睫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
“我在想,”慢慢說,嗓音里帶著點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緒,“怎麼不把我的記憶一起消除了呢?”
如果可以還是想回到的世界。
“我也想做個普通人。”
韓雲一哽,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點:“抱歉,是我們的失職。”
如果是祝如愿,可能也會怨恨世界為什麼這麼對,也會質問守夜人為什麼不能早點來。
但不是純粹的祝如愿了,知道守夜人是個什麼樣的組織——暗夜終臨時,那些筑起高墻的名字,那些紅披風下深埋的尸骨,那些姓埋名、舍棄一切的人。
又怎麼會埋怨他們呢。
祝如愿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掌心著發燙的眼眶,指并攏,遮住了所有的表,只有聲音從指間出來:“請不要道歉,你們無愧于任何人。”
“在被赫爾墨斯選中後,我被古神教會盯上。拒絕他們的代價是我的母親在我眼前被殺害了,又綁架了我的爸爸,用他的命繼續脅迫我。”
韓雲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你為什麼不答應他們?據我所知,赫爾墨斯并不是對大夏友善的神明。”
“多虧了我當時太絕了。脖子上的傷——”自嘲地笑了一下,抬手了脖子上那塊紗布,“是我自己捅的。瀕死的狀態下,巧解除了赫爾墨斯在我靈魂上的刻印,也巧覺醒了【詭言歌】真正的力量。”
真相是,赫爾墨斯的刻印,烙在原主的靈魂上。可那個靈魂已經不在了,所以也自由了。
韓雲筆尖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墨跡,他低頭看著那團墨跡,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是個在揭一個小姑娘傷疤的壞人。
“可我現在已經不到【詭言歌】的力量了。”祝如愿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五指張開又合攏。
“你為了復活你媽媽,支了全部神力和神墟。”韓雲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多久能恢復我也不太清楚。攜帶復活能力的墟極其罕見,消耗巨大,恢復周期也因人而異——短則數月,長則數年,不是沒有可能。”
他把筆回前的口袋,站起。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他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祝你早日康復。”
“韓隊長。”
祝如愿住他,韓雲偏過頭。
“大夏對我的分是什麼?”
韓雲背對著擺了擺手,語氣隨意:“等上面指示。這段時間——”他拉開門,偏頭看了一眼,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你也可以一下最後一段為普通人的生活。”
門合上了,腳步聲漸漸遠去,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祝如愿靠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呼出一口氣。
很長很長的一口氣,像是把腔里積了許久的東西一點點吐干凈。的肩膀松了下來,指尖在被子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窗外是姑蘇市夜後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的從高樓和街巷的隙里出來,把暗藍的天幕燙出無數個溫暖的小。
真好啊,普通人的生活。
最好永遠也別恢復了。
醫院的走廊。
秦凱湊上來,聲音低幾分:“上面能同意放任這樣一個惡神代理人不管嗎?”
“不知道啊,能拖多久是多久吧。”韓雲聳肩笑了笑,“反正,提此次事件的報告,我不是還沒寫完嗎?”
“隊長,”青青豎起大拇指,“你是這個!”
所謂好人有好報。
姑蘇市守夜人小隊的福報,就是在三個月後,全城的神好像全都消失了。
秦凱趴在窗臺上,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發了半天呆,轉過頭來幽幽地說了一句:“隊長,我們好像要失業了。”
青青噗嗤笑出聲:“這樣和平的日子不好嗎?都過來吃西瓜!”
幾個隊員從各自圍過來,你一塊我一塊,辦公室里很快充滿了啃西瓜的沙沙聲和偶爾被水嗆到的咳嗽。
“哇,好甜!都來吃都來吃!”
“隊長你說這是不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韓雲合上手里的書,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靠回椅背,著窗外那條被曬得發亮的河,角慢慢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倒覺得——”他慢悠悠地說,“這更像是,貓的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