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惡霸小團經常鬧事進局子，周邊的人對他們的風評早就壞了。
局子的接待室中，黑T恤對著帽子叔叔嗓子拔高，指著另一邊安靜坐著的兩人：“你們有沒有搞錯！被打的是我們！我們才是害者！”
祝如愿和周平并肩坐在接待室的另一側。
周平坐得很端正，膝蓋并攏，雙手放在膝蓋上，規矩極了。
祝如愿坐在他旁邊，雙手疊擱在膝上，聽著惡霸小團的指控，無辜地眨眨眼。
帽子叔叔在他們對面坐下來，眉頭皺地看著手機屏幕上一段反復播放的短視頻，手里拿著兩份詢問後的筆錄。
一份字如狗爬，潦草得像是用腳趾頭夾著筆寫的，措辭俗，標點符號飛；另一份字跡娟秀板正，板書干凈利落，語言邏輯通順，相比較而言格外順眼。
祝如愿的筆錄詳細概述了事的起因和過程，包括他們對周平的語言侮辱，并提及了早年對周平的校園霸凌。
“老街沒有監控，如果不是有人拍下了錄像，你們是打算欺負人一輩子嗎？”
帽子叔叔把手機屏幕轉向黑T恤，畫面里能清楚地看見板寸先朝一個小姑娘揮出拳頭，然後才手還擊。
“是你們先手要打一個小姑娘，這個小姑娘屬于正當防衛。”帽子叔叔把手機收回來，擱在桌上，“至于為什麼你們被打了——”
“難道不應該問問你們，為什麼五個人打一個小姑娘還被教訓了呢？”
黑T恤臉漲得通紅，他把那只被燙過的手猛地到民警面前，指著手背上那圈邊緣泛紅的焦痕：“那你看老子的手！被燙了個煙頭！”
祝如愿無辜眨眼，臉上故作意外：“嗯？我嗎？”
帽子叔叔見過不打架鬧事，進了局子後滿跑火車的，但他看過祝如愿的生平，實在和他們描述的沒有半點重疊——履歷上幾乎都是競賽名譽，前段時間高考出績，還是省狀元，進上京大學是板上釘釘的事。
帽子叔叔明顯也不太相信這些人辯解：“視頻里沒有這段啊？小姑娘又不煙，是你們自己不小心燙到了吧。”
“你們！”黑T恤張了張，還想爭辯什麼，像是終于意識到今天他們討不到任何便宜，最後憤憤地著氣閉了。
帽子叔叔起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兩杯溫水，一杯遞給周平，一杯遞到祝如愿手邊。
“被嚇壞了吧。”語氣比方才對黑T恤他們了不，“小姑娘手不錯，見義勇為值得表揚。”
“謝謝叔叔，其實我也就是正當防衛啦。”祝如愿接過水杯，眉眼彎彎，看向邊的周平，語氣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後半句，“那我們簽好字就可以走了嗎？小周哥哥家里開餐館的，飯點前他要回去工作的。”
小周哥哥。
這是周平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稱呼，也是此刻獨屬于自己的稱呼。
幾個普通的音節被對方無比自然的、以溫的嗓音念出，似乎也帶上了聽的韻律。
聲帶的振有那麼一瞬間和腔中心心臟跳的頻率完吻合。
周平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抓，指節收攏的瞬間，子的布料在掌心下面被攥出一道淺淺的褶痕。
他的目還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可耳廓已經不控制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從耳垂的邊緣開始，緩慢地蔓延到耳，又沿著後頸的皮一路向下。
最後只能訥訥地應了一聲：“......嗯。”
在回去的路上，午間的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悶著夏天的一腥氣，服粘著皮，熱意悶滯不散。
周平始終不敢看，但他一雙長沒有加快，順著祝如愿的步子穩穩地走在旁邊。
憑借這件事，他們的距離似乎被拉近了。
祝如愿覺到，至靠近他的時候，他不會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側過頭看了一眼他低垂的側臉，角彎了一下。
“劍圣前輩，這是我第一次進局子，你能不能答應我別告訴我爸媽，拜托拜托。”
祝如愿雙手合十，俏皮地歪頭看他。
“當然也不是想讓你騙三舅，就是——”
“可以。”周平點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
他也沒有打算告訴三舅，不想白白讓他擔心。
“嘻嘻，那我們就是共犯咯。”
兩人就這麼并肩走著，一直走到三舅土菜館門口。三舅正在桌子，聽到門口有靜，頭也沒抬：“臭小子又躲哪看書忘記——”
他抬起頭，目越過周平的肩膀，落在他後那個剛探出半個腦袋的祝如愿上，話音像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小祝也在啊。”
三舅的目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一圈，神緩和：“要不留下一會一起吃午飯？”
祝如愿擺擺手：“謝謝您，我爸媽在家做飯了，我下午再來！”
周平站在原地，看著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
周平也不知道這個出現了小曲的上午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但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開心，像一粒被放進杯底的方糖，正緩慢地、從底部升上來一層均勻的甜意，浸了整杯水。
那些人總說他自作多，罵他是個傻子什麼都看不明白，嘲笑他一次又一次把信任給不值得的人，可此刻他的心跳得好快。
他可以相信嗎？
三舅的聲音從後追上來：“還不去干活！小心扣你這月工資啊！”
周平才收回他目送的視線，低頭走進灶臺邊，挽起袖口，準備工作。
突然，開始期待下午了。
*
莫約兩點多，三舅土菜館午間的客人已經散了。周平把最後一把椅子翻上桌面，椅朝上擱好，又拿起掃帚把地面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連墻角那盆綠蘿的底座邊緣都沒有下。
他剛把掃帚放回墻角，門口的線就被一道影擋住了。
祝如愿像是算準了時間踩著點來的，探進半個子，目在空的廳堂里掃了一圈，確認三舅不在之後才邁進門檻，狡黠地沖他眨了眨眼：“哈嘍，我找劍圣前輩學習，請問他在嗎？”
周平握著掃帚柄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耳廓不控制地泛起一層薄薄的暖意，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我在。”
祝如愿是帶著守夜人的介紹信來，或許早就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但周平卻認為他們之間需要一個正式的自我介紹。
“我周平，”他抬起眼，目落在臉上，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平平無奇的平。”
他一向這樣介紹自己，可能他從心底里就認為他與常人沒什麼兩樣，可能也會覺得他木訥無趣吧。
“哦——”
祝如愿站在門口，午後線從背後涌進來，在的廓邊緣鍍上一層溫暖的亮邊。
的尾音故意拖得長長的，存心思逗弄他。
“那麼平平無奇的劍圣前輩，可以邀請你下午和我一起看書嗎？”
周平一怔，這才發現居然提著用細麻繩扎著的一捆舊書，第一本就是他上午在舊書攤沒看完的《雕英雄傳》。
居然全買回來了？
周平之前也只會攢錢買一本武俠小說，一本翻來覆去看過好幾遍，等紙頁的邊角都被翻得卷起來了，再用攢下的錢買下一本。
現在居然有這麼多書可以看，周平覺得他該猶豫一會，但卻不自覺地答應了。
“......好。”
他側過，把門口那道讓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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